正月里刮了一夜的雪,时闻枯竹折断声。天擦亮时,风雪才渐渐止息,打开门觑着眼看,外头明亮无色,长天净地唯有雪白。
新鲜白雪不应辜负,将雪在掌心拢成圆球,打一仗吧。
呈安轻一闪身,他身后的来顺躲闪不及,被叶澜依挥出的雪球正中靶心。一时站不稳当,迎喜又及时补了一颗,来顺终于顺利跌在地上,新雪软如厚被,他既躺之则安之,索性不起来,不站就不挨打。
这下可害苦了迎喜,活靶子倒了,下一个就是他,几道白线后,他眉毛上都均匀挂满雪粒。
要回击也来不及,阿绿蹲在雪堆旁尽职尽责帮叶澜依续雪球,保证时刻不断。
进保倚在门上,揣着手往外探头,置身雪外,无关而自在。
迎喜指着进保跳脚,大叫:“你怎不打他……”
“是和你相熟才专攻你的!”说着,叶澜依手起雪飞,又一颗。
“啊!”迎喜捂着屁股逃窜,“……我还以为从入宫头一位老师傅手底下逃出来之后我再不会听到’打你是因为心疼你‘这种绝八代的鬼话了呢!”
“但凡你还记得是谁捞你出来,就不该祸水东引。”进保清淡说完,抱臂浅笑。
趁着二人说话空档,叶澜依又抛出一记,正中。迎喜干脆也躺地不起,陷在雪上印大字。
呈安提溜着半截腊肉一蹦两蹦越过地上两具横路人,又略一扭身闪过飞来的两颗雪球,向阿绿问,“粉彩呢?”
迎喜一听也撑起身,跟着问:“小艾还没起?”
阿绿腾出手来,通红的指头颤向偏殿指了指。
屋里头,粉彩正半蹲着,仰头,半怜半哀望着小艾。
“……霁蓝走的时候,我一年多不愿往人多处去,佳节贺日,全被我从佛堂躲过。亲眷离去是经年心伤,不能轻易痊愈,可……逝者已逝,只看生者什么时候肯放他们走。”
“我也明白、我只是……不知怎么了,总想起从前很多小事……当时都想不到会记这么久。”
一句话将粉彩推回过去,再怎么记忆清晰,又说起时,总带一点遥远的眷恋和委屈:“是呢,当时霁蓝出事,我心里痛得发空,唯一记得竟是她小时候非要帮我扎头发,总将我头发束得散乱,有回我蓬着头要恼了,她自己先哭了,说不敢扎得太紧弄疼姐姐……”
惹起小艾一片伤心,抬手拭泪,终于说起心事:“从前……从前总嫌我哥不懂体贴,我阿玛没得早,我哥早早支撑家业,很多女儿心思实在顾及不到。可有回我非要榆树胡同那铜铺里新打的针囊,说完我都忘了,哥哥连夜去猎了一只鹿,扛去铜铺给我换得……”
她手里握着那只金光闪闪的蝉形针囊。
两边各自伤心,还是粉彩强打精神:“你哥哥一定希望你好好用它,要是眼睛哭花了,以后如何拿针呢?从小习得这手艺,放下就难拿了。”
粉彩翻手看自己手掌里的疤痕薄茧苦笑,抚小艾的头发,帮她把鬓发理顺,将她带起身来。
门开,外头雪亮刺目,小艾用力眨巴着眼睛,终于望见门槛,略一踌躇,还是迈步跨过,踏入白雪装点一新的天地。
正欲展眼雪景,“啪!”,一大团雪扑在小艾脸上。
迎喜惊跳起来,虚张着双手对叶澜依赔笑:“小主,这咱就别……”
叶澜依不依不饶,又一下,粉彩想拦,被阿绿眼神止住。迎喜将这一击挡了。
阿绿忽然停手,叶澜依随手抓把雪,趁她捏制雪球,小艾弯腰掏了把雪,略团一团,丢出。
又抓住叶澜依闪躲的空当,小艾噙着泪上去将人扑到在雪地,她这时眼皮鼻尖都红了,两颊上也冻着红晕。
眼泪滴在叶澜依脸上,一热又一凉。
叶澜依不再挣扎,揉揉她的头说:”这才对嘛!有气发出来总比憋着强。“
小艾不答,将她两手往雪上一按,放声道:”我把人制住了!有谁要来报仇的?“
呈安不动如山,迎喜便转而撺掇来顺与他一起还手,进保不知为何也鬼鬼祟祟凑上前来。叶澜依眼看不敌,笑喊道:“团绒!救驾!”
卫临来春禧殿时,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