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上,陈三死在两日前。
今晨,秦昭还见过他。
那时天刚亮,将作监后角门只开了半扇。跛脚货郎肩上搭着麻绳,一高一低地跨过门槛,把两捆松烟墨卸在石阶下。
“秦画师,点点数。”
说话时,右边眉毛照例先挑起来。冻裂的手从怀里摸出交割小票,没急着递,先凑到眼前看了又看。
秦昭接过来。纸上写着“陈叁”,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戳进下方的年月。
“又写错了?”
“我娘只给了我一个三。”陈三搓了搓手,笑得有点窘,“账房先生嫌它薄,非添两笔。秦画师若不嫌费墨,替我改回来。”
她用指甲刮去那两道多余的墨痕,在旁边补了一个端正的“三”。
货郎低头看了片刻,将小票折得四四方方,贴身收好。
“人穷到最后,也就剩个名字。”他重新挑起扁担,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明日还有一刀黄麻纸。我若来迟,给我留门。”
秦昭应了一声。
陈三在门槛外又停了一步。扁担压着肩,粗麻绳把旧棉袄勒出深痕。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油纸,搁在门边石台上。
“城南卖栗子的少找我两文,拿着暖手。”
秦昭把油纸包往回推了推:“我不收货钱以外的东西。”
“不是送礼。”他拍了拍贴胸放好的交割小票,“算改名字的笔墨钱。”
秦昭还想退回去,货郎已经挑起担子。麻绳吱呀一声,两捆墨随着跛脚的步子轻轻晃动。
油纸包里只有三颗栗子,外壳烤裂,尚有一点温热。她没吃,顺手塞进袖袋,想着散值时再还。
陈三便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右脚拖过积水,留下一道比旁人稍长的痕。
到了傍晚,那个人已经在官册上死了两日。
将作监西跨院散了值,旧纸、木料与松烟墨的气味沉在北窗下。穿堂风掀动廊外晾着的熟宣,拍出细碎的响声。
长案上压着一张边角发黄的漕渠旧图。秦昭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窄袖棉袍,袖口束得利落,悬腕时不会蹭到墨线。笔尖沿断开的朱砂水线往右下收,耳底的嗡鸣又起了一层,油灯的火苗在视野里分成两点。
门边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杜衡将一卷红绫封签的公文扔上案角,震得灯油一晃。
杜衡倚着门框,视线从她笔下扫到案角:“工部酉刻收图,你还磨蹭什么?柳姑娘在内画院画关防大图,崔公才把这点旧活分给你。别仗着会认几张纸,就忘了自己是匠籍。”
“底本是桑皮,补纸是生川楮。”笔锋没有停,“两样纸吃墨不同。今日勉强交卷,过了梅雨便会从接缝裂开。”
杜衡嗤了一声:“裂了再补。”
秦昭这才停笔,抬眼看他:“沉下去的船补不回来。”
杜衡的笑冷下去。他伸手捏住图角,见那道水线分毫不乱,找不到错,便把火气撒向案边的纸堆。
“重描三张。明日卯初交不上,扣你朱墨银子。”
杜衡说完便拂袖而去,院门很快传来落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