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枝百合,是护士站送来的,花还开着,花瓣上沾着水珠,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江方路躺在床上,床摇起来了一点,让他半靠着。脸还是很白,但比昨天有了血色,眼睛闭着,像是在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看到儿子女儿来了,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孩子,不管生了多大的气,那一瞬间的欢喜是藏不住的。随即,那点亮光暗了。江方路“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对着窗户。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爸,对不起。”江屿站在床边,他的头微微低着。“对不起有什么用?”休息了一晚,江方路的声音没有夜里那么虚弱了。虽然还沙哑,但有了底气。“赶紧分手才有用。”江屿咬住嘴唇,牙齿陷进下唇里,咬得嘴唇发白。一言不发。不要分手。江沛柔也跟着道歉,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江屿旁边,“爸,这事怪我,不怪小屿。”“你说你。”江方路看女儿,气又不打一处来。眼珠子瞪了一下,但瞪得不大,因为没什么力气,“没有男朋友,还搞个假的回来,引狼入室!”苏婉在身后扯了扯女儿的衣摆,她用眼神示意她别说漏嘴了。沈意的事,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老伴。刚做完搭桥手术的人,经不起第二次暴击。江沛柔拉住妈妈的手,态度很好地认错。她的语气放得很软,“爸,我错了。我不是怕您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嘛!我也是迫不得已。”“你还有理了!”江方路哼了一声,但那声哼比刚才轻了。他自己也知道,当初话说得太狠了。还把儿子也搭进去了。江方路看向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小屿,错了就要及时回头。你跟沈确分手,以后不要联系他。”江屿知道,拖延隐瞒,假分手先让爸爸病情稳定下来,是最好的办法。他可以在嘴上说“好”,说“我分”,说“不再联系”。等爸爸出院了,等一切稳定了,再慢慢解释。可连假意答应爸爸跟沈确分手,他都说不出口。他不能背叛沈确,也是背叛自己的心。苏婉和江沛柔都没敢吱声。江沛柔知道弟弟看着温柔好说话,其实骨子里跟她一样倔。认定的人和事,很难改变。苏婉见儿子紧紧攥着衬衫布料,指尖都攥白了。她理解儿子的为难,一边是刚做完手术的父亲,一边是自己喜欢的人。选哪边都是痛。都怪她,当初沈确来家里,就不该让他跟小屿睡一屋。把好好的儿子给带歪了。她那时候还觉得沈确这个女婿真贴心,对小舅子比亲弟弟还好。现在想想,那些“好”全是有目的的,全是早就计算好的。病房安静了片刻。监护仪的绿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的节拍器。江屿艰涩地开口,“爸,毕竟我真喜欢他。我考虑一下,你先把身体养好。”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痛。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江方路也不好发难,儿子没有当场顶撞他,他如果再逼,反而会把孩子推得更远。“行,做错事能改就行。”江方路的语气也软下来,“你好好反省反省。”江屿沉默,没有接话。反省不了一点。他喜欢沈确,改不了。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生了须,长成了树,枝叶繁茂,根深蒂固。江方路见儿子不接话,也没有再追问。他也累了。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苏婉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伴的胸口。暂时稳住了江方路。江沛柔让妈妈回家休息,她和江屿看护。苏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伴的脸色,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都正常。她点了点头,拿起包,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苏婉不在,三个人形成了诡异的默契感。很熟悉,又没什么话说。江方路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江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护士站借的杂志,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江沛柔靠着床头柜,手机屏幕亮着,她在跟沈意发消息,打字打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他们都刻意避开了沈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