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医院那次碰面后,沈烬便没有再见过陆昭。
若不是那桩未成年人警情,他们本来不会在医院里撞上。那天在走廊里的匆匆一面,沈烬只看出陆昭魂魄深处那点被轮回反复磨出来的旧伤,像一条怎么也走不完的路。
他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陆昭不是需要被看护的孩子,更不是当年那个会把他抱在怀里、替他挡住风雪的帝王。如今的陆昭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判断,也有不必向任何人交代的沉默。
沈烬不能因为那一眼里认出的轮回之苦,就再一次把手伸过去。
可他也无法真的视而不见。
那一夜,他从皇城北侧的旧殿出来时,天还没有亮。
雾气压在宫墙上,檐角的铜铃一动不动。沈烬站在甬道尽头,抬头看了一眼被夜色浸透的红墙,忽然想起医院走廊里那道被轮回反复磨过的魂息。
陆昭转世之后,已经受了多少次这样的苦?
他没有亲眼见过每一世,却能从那缕残留的魂息里看见一些断裂的片段:病榻前无人应答的童年,空下来的饭桌,年年重复的离别,还有一双总在寻找什么、却永远找不到的眼睛。
那些不是一个人的一生。
更像一条被强行拉长的路,走过一遍,又被推回起点,重新走一遍。
最初,他只是因为那份恩情和不肯放下的留恋,才一直留在皇城。后来真正成了守宫灵主,守着这座城,便也成了他再也卸不下的职责。
可守住一座城,不等于能让一个人的前尘往事就此了结。
他站了很久,终于转身离开红墙。
城南有一座地藏庵,藏在旧居民区和高架桥之间,香火并不旺。白日里偶尔有人来上香,夜里便只剩下门檐下的一盏长明灯。庵门没有完全关上,沈烬推门进去时,院里只听得见风吹竹叶的声音。
他没有点香。
香火于他而言太轻,轻到承不起那件事的重量。
沈烬在地藏像前停下,屈膝跪了下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向谁求过什么。
五百年前,帝王把他从雪地里抱进宫中时,他以为那就是自己一生能够得到的全部。后来宫城覆灭,帝王的魂魄被怨气拖入轮回,他留在红墙之内,最初是舍不得,后来便成了守宫灵主的职责,守着这座城,也守着那段迟迟未了的前尘。
他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守护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直到陆昭站在医院走廊里,抬眼问他:“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一刻,沈烬才忽然明白,原来五百年并没有让他放下。
只是把那份旧恩压得更深,压成了不能触碰的沉默。
他闭上眼,将掌心按在膝前的青砖上。
“地藏王菩萨。”
声音落下,庵中没有回应。
沈烬也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