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分,雾港平鼎山。天色尚未完全亮起,窗外呈现出一片介于深蓝与浅灰之间的暧昧色调。鸡蛋花树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那朵白花已经凋谢,花瓣落在窗台上,被露水浸润成半透明的褐色。
温晞桐在闹钟响起前十分钟醒来,她没有赖床的习惯。入住荣家后的头一个月,她曾尝试过不同的出门时间。七点太晚,主屋的佣人已开始在厨房忙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她不愿在他人注视下穿过花园。早晨六点半程叔会在花园中浇花,看见她时会客气地点头致意,那种客气本身便是一种距离。六点勉强可行,偶尔会撞见阿福被佣人牵着外出遛弯,荣昉翊有时跟在旁边,身穿运动服,表情冷冽如清晨的空气。
温晞桐将出门时间调整为六点零五分,此时主屋尚在沉睡之中,花园里的自动喷灌系统刚刚停止运转,草坪上仍挂着水珠。门房乐叔六点一刻才来开门,她走的是偏院旁的小侧门。那是佣人进出的通道,门锁为老式铜制插销,拉开时会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温晞桐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地板是旧木质地,踩上去会有嘎吱声响。她用了近半年时间摸清了每一块会响的木板的位置,闭着眼睛也能完美避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第一缕晨光,呈现灰蓝色,照在墙上那幅褪色的水彩画上。画作描绘的是平鼎山的老街景,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自温晞桐入住以来便挂在那里,从未更换过。
回到房间后,温晞桐脱下睡衣,换上当日的着装:浅蓝色棉麻衬衫,直筒牛仔裤。衬衫是去年在优衣库打折时购买的,经多次洗涤后,领口微泛白色仍保持挺括。她将衬衫下摆塞进裤腰,系上一条棕色细皮带,对着镜子将长发梳成低马尾,用黑色橡皮筋绕了三圈,恰好紧到不会散开而又不拉扯头皮。
温晞桐仅在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霜,为药妆店购买的开架品牌。镜中的人影安静地回望着她:肤色不算白皙干净通透,眉眼线条柔和而清晰,睫毛纤长,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确认眼角无多余分泌物,用手指将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温晞桐拿起大学时参加义诊活动获得的纪念帆布袋,袋内装有钱包、交通卡、手机充电宝、一个苹果、一包苏打饼干以及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按压式圆珠笔。
五点五十九分,温晞桐关上房门。偏院的房门无法从外面反锁,只能从里面插上插销。穿过走廊,推开小侧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平鼎山的早晨是雾港最宜人的时刻:气温尚未升高,空气中弥漫着露水、青草与鸡蛋花混合的气息,清新中带着一丝甜意。远处海港方向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宛如一头尚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巨兽翻身。
从平鼎山到环岛地铁站,步行约需二十分钟。温晞桐提着帆布袋走得飞快,步伐均匀而轻盈,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几乎没有声响。下坡路段居多,她走惯了,小腿肌肉练得紧实而修长,每一步的步幅恰到好处,仿佛在以自己的节奏丈量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穿过环岛街市时,天色已完全亮起。街市两旁的店铺尚未开门,卷帘门上喷着彩色涂鸦,有些是英文,有些是粤语,有些只是无法辨识的抽象图案。卖鱼的阿叔推着推车从巷子里出来,泡沫箱中的冰块尚未融化,鱼鳞在晨光中闪着银光。水果摊的阿姐正将一箱箱橙子码成整齐的金字塔,看见温晞桐经过,朝她喊了一声“早晨”,温晞桐以微笑和点头回应。
经过那些尚未开门的奢侈品店时,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新款,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玻璃橱窗擦拭得一尘不染,映出温晞桐匆匆走过的倒影。她从未放慢脚步观看橱窗内的物品,并非不喜欢,而是因为温晞桐清楚那些东西不属于她的世界。
地铁站入口处已有人排队,一群穿着各色T恤和运动鞋的菲佣聚集在闸口旁,用他加禄语交谈,笑声清脆而欢快。周末是她们聚会的日子,温晞桐从她们只言片语中听出了“海滩”、“烧烤”和“生日派对”几个词。她们与她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异乡人,只是她们彼此相伴,而温晞桐只有自己。
交通卡发出“嘟”的一声,闸口随之打开。温晞桐快步走下楼梯,站台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荃湾线列车还有两分钟到站。她从帆布袋中取出笔记本,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趁等车间隙阅读了几行昨晚记录的笔记内容:涉及上颌第一磨牙MB2根管的定位技巧,字迹工整而细密。
列车进站,温晞桐收起笔记本挤入车厢。早班地铁虽不算过于拥挤,亦仅能保证站立空间,不至于被挤成纸片。她靠在车厢连接处的栏杆上,帆布袋挂于肩头,一只手握住扶手。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广告牌的光影交替闪烁,将车厢中的人脸照得忽明忽暗。
荃湾线乘坐三站至太子站,换乘观塘线。太子站的换乘通道始终人潮涌动,即便在清晨六点半亦不例外。温晞桐被人流推着前行,身体微微侧转,帆布袋紧贴于腿侧。换乘通道的墙上张贴着某部新上映电影的海报:男女主角并肩立于雨中,画面唯美而不真实,她仅扫了一眼便继续前行。
观塘线再乘坐五站至塘九湾。出站时,站台时钟显示六点五十分。从地铁站至SQ医院尚有十分钟步行路程,时间完全充裕。
SQ医院是雾港塘九区最大的公立医院之一,由三栋相连的大楼组成,外墙为米黄色瓷砖,在晨光中泛着暖色调的光泽。门诊大楼前已排起队伍,病人及家属挤在入口处,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药膏和早餐摊煎饼的味道。
牙科位于综合楼三楼。
温晞桐未选择电梯,她习惯走楼梯。三楼的楼梯间门口悬挂着一块蓝色指示牌,上面以白字书写:“牙科及口腔颌面外科”。推开防火门,走廊中的消毒水味道愈发浓烈,地面铺设浅灰色PVC材料,刚拖过,尚留有水痕。
牙科诊室的门上嵌有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方透出日光灯的白光。温晞桐从帆布袋中取出钥匙,这是昨日值班医生下班前交给她的,她始终随身携带,未存放于办公室内。
推开门,诊室中的空气因静止一夜而略显闷浊。温晞桐先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让清晨的凉风涌入,随后走到洗手台前,开始每日例行检查。
首先是器械消毒情况,温晞桐打开消毒柜门,内部整齐码放着牙科探针、口镜、镊子、刮治器及各种型号的根管锉。她逐盘取出,在灯光下检查。每一把器械均泛着高温消毒后特有的哑光光泽,无水渍,无残留物。她仍取出一把最细的根管锉,对着光从尖端审视至手柄,确认其无弯折或磨损。
随后检查手套和口罩的库存,三种尺寸的丁腈手套:小号、中号、大号,分别装于不同纸盒内。温晞桐打开每个盒子核查存量,发现中号仅剩半盒,遂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午至耗材室领取两盒中号手套。
麻醉剂方面,利多卡因与阿替卡因各检查一遍,清点安瓿瓶数量,核对外盒上的生产日期与批号。所有物品均在保质期内,批号记录整齐。
填充材料:复合树脂、玻璃离子、临时填充用氧化锌丁香油水门汀。温晞桐逐一打开盖子查看,确认无干涸、无变色、无异味。
检查完毕,时间为七点十分。
温晞桐走到牙科椅旁,开始调整设备,牙科椅的头枕角度。扶手方面,左边扶手略松,她蹲下检查螺丝,使用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小扳手拧紧两圈,直至扶手稳固地卡于水平位置。
温晞桐按下手术灯开关,灯亮,白光刺眼。她将灯臂调整至最佳照射角度,确保光线精准落于牙科椅头部区域,且不晃及患者眼睛。吸引器方面,她拿起吸引管,按下开关测试吸力,确认管道无堵塞。三用枪:喷水、喷气、喷雾,三项功能各测试一遍,出水量与气压均在正常范围。
完成上述操作后,时间为七点二十五分。
温晞桐在洗手台前用消毒液仔细洗手,从指缝至手腕,每一个指关节均搓洗到位。泡沫冲洗完毕后,使用擦手纸将双手擦干,随后从衣柜中取出白大褂穿上。白大褂为长袖款式,面料挺括,左胸口袋上方绣有“SQ医院牙科”几个蓝色字样及其姓名。
温晞桐逐一系好纽扣,自上而下,而后对着牙科椅旁的镜子进行整体检查。镜中的她身着白大褂,浅蓝色衬衫领口从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条边,低马尾显得干练利落。她凝视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随即从口袋中取出一支豆沙色口红,这是缪璇赠送的生日礼物,她平日不舍得使用,仅在上班时略施少许。温晞桐打开口红盖,旋出些许膏体,用指尖蘸取少量,轻轻点于双唇,继而以手指均匀抹开,唇色即刻显得柔和自然。
“温医生,你又咁早。”
同科室的赵医生七点整准时推门进入诊室,手中端着一杯星巴克拿铁。赵医生现年四十余岁,已在SQ医院牙科工作十五年,是本科室资历最深的医生之一。她留有一头短卷发,佩戴金丝框眼镜,交谈时习惯配合手势,语速较快,声音洪亮。
“你都好早啊,赵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