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喧嚷渐渐褪去,缓缓停下的马车外头传来几声沉厚的声音。
见谢令聿掀帘下车,立在门口翘首以盼的官员立刻围了上来。
“三公子来了,还未恭喜高升——”
“天章大人年纪轻轻就升做了御史,真是前途无量啊!”
周身的恭贺一波接着一波,庄达也满脸热情,邀他坐上了二楼雅座内的主位,随后便挥手屏退了一众下属。
谢令聿知他有事相求,也不推脱,只端坐椅上客气了几句:“庄大人客气了。
你此番因运料之事得了陛下青眼,想必不日便要高升了吧?”
“正是这事,可要害苦我了!”
庄达一脸痛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这最近一次运料出了岔子!
好料被人中途换成了劣质的,致使河道修补一度中断。
昨日陛下雷霆震怒,说要亲自过问呢。”
“庄大人这话可说的,倒是谢某害了你?”
谢令聿面色微沉,目光落在茶盏上袅袅的白烟上,“庄大人若真这么想,不妨向陛下供出谢某,只说是我劝你接下的。”
“哎呦,我这张老嘴真是!
您别介!
大理寺中还多亏您打点呢!”
庄达闭眼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如此谢令聿的脸色这才稍缓了些。
“眼下三殿下与四殿下正打擂台,这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势必牵连四殿下。
我只求大人想个法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事若真闹大了,四殿下那边我交不了差,大人你面子上也不好看。”
“这倒不必太急。
庄大人既是清白的,便派人自查便是。
届时陛下派一个,你这边再派一个,遇到什么也好及时遮掩过去。”
“我自然是清白的!
都是底下人偷换的!”
庄达连声自辩,想了一圈又想不出合适人选,只得低声问:“天章大人觉得,该派谁去?”
“那得是懂河工的,才能让陛下信服,除此之外,还得是自己人。”
“那只能是姚景元了,既是工部郎中,又是四殿下的亲信。”
人选一落定,庄达立刻松快下来,自顾自斟了杯酒,脸上堆笑道,“天章大人少年才气,庄某实在佩服。
听说三公子还未婚配?我有个小女,正当待字闺中……”
谢令聿未接茬,只轻笑了几声,随后慢慢走到窗边。
楼下乐声轻扬,数名舞女便旋身而舞,红纱下的腰肢纤细柔折,身姿回转间腕间的银铃轻轻震颤,缠着丝竹乐曲漫上阁楼。
他眸色晦暗,清风一袭,便送入了清冽的松针香气。
“庄大人忘了?有人在做阁门祗候之前,督工过河道。”
他转过身,火光在身侧烛台里跃动,映亮他眼中浮于面上的笑意,并不抵达眼底。
庄达怔愣,辨不出他的喜怒,只觉得沉沉的压迫感无声漫开,教人脊背骤然生出如坠冰湖的冷寒。
“比如,我堂弟谢应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