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凛月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道:“对了,先前我听师傅说东昭可是要与北朔联姻了?如今……是否礼成?如此一来,往后东昭可是打算联手北朔一同对抗南淇了?”
许嘉低头笑笑,天蓝色的薄丝长衫衬得他肤色偏白,他笑起来的样子全是书卷气,项凛月此刻仿佛才真正理解一个词——“温润如玉”。
“你怎的对这男女婚嫁之事颇有兴趣?”
项凛月本是为自己打探情况,心下稍微有些紧张,生怕多说一句惹人起疑,许嘉这么一调侃,她倒是松了些心。
“谁娶谁嫁我是毫不关心的,只是总归要预料些形势罢了。生逢乱世,不说见风使舵也总要未雨绸缪的。”
许嘉停顿一瞬,道:“已礼成。往后,大抵吧……”他的口气中带了些许感慨,数年前他因缘际会认了东昭主作义夫以报答救命之恩。可此后却愈发觉得此人并非可栖之木,他贪。淫。好。色甚至到了无度的地步,因此耽误大事也是时常,奈何他空有一番辅佐之心,有时看着东昭主望向那些跳舞的姬妾时毫不掩饰的贪婪眼神,他心中升起一阵十分无力的感觉。
此番北朔以月遥仙女贿赂于他,许嘉见过他迎娶的急不可耐,怕是此后数月新婚,他是不会思虑国事,自己也借机云游,借以散心。
项凛月听他说已礼成,心道大概北朔主为了不得罪东昭将她逃跑的事隐瞒了,又找了其他女子来替她出嫁……
“斩云!你想什么这么出神?方才我叫你几声竟未听见!”
“哦……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往后这世间恐怕不会太平了……对了,奉引这些年过得如何?”
“衣食无忧,已是足矣。这天下大事,恐不是你我二人可以决定的了的,忧心也是枉然!天色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斩云可要同我一起讨论琴谱切磋琴技?”
项凛月抬头看看西斜的落日,既然天意让她走此岔路,许嘉此番也并非算计南淇,那她此刻也不必急着赶路了,但还是问道:“我自认琴技远不如你,奉引为何想要与我谈论琴谱?不觉得了无生趣吗?”
“非也。你可以这琴艺并非只论高低,最关键的是这弹琴的人对音律的体会,起承转合,弦外之音方是余韵。十年前你第一次听我抚琴,那时我瞧你神色便知道,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听懂了的……”许嘉望向她的眼神里是赞赏,他又道:“不是了无生趣,应是高山流水,知音难遇……”
项凛月这些年在北朔宫中无依无靠,体会的都是高处不胜寒的清冷,如今许嘉对她有如此肯定,心下也很有触动。其实许嘉的琴声也是多年来唯一能令她沉醉着迷的,说二人是知音,当真贴切。如今能再有机会好好赏一次琴音,她也不想错过。
“既然奉引如此看得起我,我可就不藏着掖着了,到时候若把你比下去了,你可不能恼了!哈哈!”
项凛月叮嘱了红椒一声,叫她安置人马在此处过夜,只说自己要与昔日同门师兄秉烛夜谈,又叮嘱画桥务必要将她的工程图收好,这才随着许嘉走了。
二人实在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已至夜半,草屋的窗外是阵阵清脆微弱的虫鸣,时不时有花海的香气被风带进来,进入鼻息之间。烛光下琴谱散发着纸墨的幽香,纸张是被翻看无数次的自然褶皱,许嘉总是先问她此曲如何,她盯着琴谱许久回答的却总是一知半解,最后总要许嘉抚给她听,才能完完全全地体会这名曲之余韵悠长。
“怪不得你要在这里停留数日,这周围的景色实在是美!再加上你的琴曲,简直是人间天堂教我也忘了今夕何夕!”
许嘉的手指从琴弦上离开,他淡淡一笑衬在烛光下似有若隐若现的小酒窝,白日里却是一点也不显,现在看起来甚是可爱。
“你若是喜欢,不如我将这琴送你如何?”
项凛月第一反应就是摇头拒绝。
“为何不要?你可是嫌弃我这琴旧?你有所不知,这琴乃是一位东昭琴师亲手所制,当年他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只修琴艺,幸得一知音余生作伴,数十年间此琴便只抚给他听。这琴流传至今已近百余载了,可谓是十分珍贵。如今只有你是我的知音,待我回了东昭也不会再抚琴给谁听了,将它赠与你自然十分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