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薄雾绕城四起。
暗沉沉的天际浮现一丝破晓,一盏茶的功夫,零零碎碎飘散的雪粒俄而倾盆飞扬,势头眼见着愈发大。
宫道瓦檐砌了层厚如云海的雪,屋内孱弱的烛火随呜咽北风跳动。
一时之间天聋地哑,唯余孤寂。
长乐殿的殿门虚掩,堂屋内充斥着凛冽刺骨的寒意,只剩下零星半点的炭火忽明忽暗。
李承笑肩头披了件不算厚实的毛领大氅,苍白的面色近些日倒红润了不少,鼻头微微泛红,她倚靠榻前,往手心内呵了口热气,搓了搓,伸向了黯淡却夹杂着几分暖意的炭盆。
她低头拢了拢衣袖,耳畔边忽而响起阵踱踱的脚步声,房门猛然被推开,风雪顺着门隙卷入一隅,冷得她抖了抖肩头。
李承笑平生最厌冬季。宫里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她和李砚台不受父皇待见,且无母妃撑腰,故而吃穿用度总比旁的皇子公主短一截。
她抬起头,只见宫女浮萍手中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挪脚步入殿内,药碗还弥漫着缕缕热气。
浮萍将药碗搁置于一旁,李承笑踉跄着起身,徐行至茶案边坐下。浮萍见状,慌忙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肘。
李承笑低头瞥了一眼黑沉沉的药碗,鼻头耸了耸,一股苦意冲上脑门。她眉峰微压,食指覆在鼻底处,嫌弃地推开了药碗。
“我不想喝。”
浮萍半俯身子,端起碗,唇角微微煽动了瞬,想劝又不敢劝。
二人僵持之际,殿门外的小太监缓步步入殿内,怀中还捧了一袋蜜饯。
元宝拂去衣上积雪,侧首与浮萍目光相触,遂而搁下蜜饯,从她掌中接过药碗,舀了半勺,低头吹了吹,才递到九公主面前。
他面色一耷拉,叨叨道:“公主,药需趁热喝。”
李承笑面露难色,呆愣着不动。
元宝短叹了一声,另一只手将那包蜜饯往她那边推了推,又道:“奴才方才在御膳房讨的,他们说这是新做的,拿冬枣腌的,外头还裹了霜糖。”
沉寂了半晌,李承笑才颤巍巍接过药碗,碗沿上还挂着几滴深褐色的药渍,汤面微微晃着。她深吸了一口气,药汤全灌入了腹中。
元宝看着她蹙成一团的脸,忙递上了蜜饯。李承笑匆匆接过,口中的苦意方被压下了几分。
她与元宝自幼一同长大,初见之际,他还是位任人欺辱的年幼小太监,穿了身不合身的太监服,被人来来回回推搡。她见不惯,便拉起了元宝的手,领回了自己住的偏殿。
元宝心中此生的亲人也唯余她一人。
她含着那颗蜜饯,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口齿不清:“剩下的明天喝药再吃。”
浮萍闻言,举步上前,将蜜饯收好放入了储物柜之中。
日头渐渐被薄雾笼罩,李砚台徐徐赶来之际,天色仍被压得暗沉沉的。
他抬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涩响。殿内残留着微弱的暖意,寒风卷入,冷得人直发颤。
抬眼,只见李承笑缩在窗下的矮榻上,翻阅着经书,肩头大氅的毛领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李承笑似听见动静,动作一顿。合上经书,抬头循声望去,见来者乃李砚台,眸底忽而掠过一丝亮色,偏了偏头:“皇兄怎么来了。”
李砚台缓步走过去,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炭盆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火,伸手拿火钳拨了拨,红的那面翻上来,火光旺了一些,映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他把火钳搁下,才淡淡开口:“来瞧瞧你病情可有好转。”
李承笑眉目漾开一抹笑意,扯起了李砚台的袍角:“皇兄放心,我已无大碍了,假以时日,定能痊愈。”
他伸手把李承笑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掌心里,试了试温度,凉嗖嗖的。李砚台微皱起眉头,没有多言,只把她的手捂在两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