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夜收,云絮垂落在岁月道宗的千丈峰檐。
方才席卷整座宗门的罡风已然平息,可天地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滞涩感,却半点未曾消散。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道纹碎屑,像是一场浩大斗法落幕之后,残留在天地肌理之中的余温,沉闷、压抑,且带着一种远古岁月独有的荒芜苍凉。
沈拾痕立在清寂的殿台之上,指尖还凝着一缕未散的微凉道气。
方才她破境稳道、压下三道乱流的一幕幕,尚且清晰地印在脑海。此前百年、千年流传于世的说法,从来都是三道殊途,是修士道心取舍不同、修行抉择各异,故而衍生出顺道、逆道、中道三路分歧,纷争不休,皆是人心所向、选择所致。
世人皆道,道分三道,源于一念之差。
可方才天地震颤、道心共鸣的刹那,她分明触到了更深层的真相。
那不是选择。
是拉扯。
是刻在天地大道本源里的对立,是从上古岁月残留至今的桎梏,是无人能逃的宿命牢笼。
晚风掠过她素白的衣袂,翻卷出细碎的褶皱。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澄澈的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迷雾,还有一丝彻骨的寒凉。
谭汐方才守在殿外,见风波平息,缓步走上台来,神色依旧凝重:“师姐,方才的道鸣不对劲。寻常三道动荡,只会扰动修行秩序,可方才……天地本源都在战栗。”
他修行岁月悠长,见过无数次三道相争的乱象,从古至今,宗门典籍、上古碑刻所记载的,无一不是修士因道心偏移,误入歧途,或是坚守本心,恪守正道。所有纷争的根源,始终归究于“人”,归究于修行者自身的执念与抉择。
可今日这场动荡,全然不同。
没有人心作祟,没有执念滋生,是天地本身在相互抵触,是大道本身在自我撕裂。
沈拾痕轻轻颔首,声音清浅,却带着一种洞穿岁月的笃定:“不是修士之争。”
她抬眼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虚空,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向那片隐匿在天地缝隙之中、无人轻易触碰的秘境:“是空尘幽境在示警。”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骤然掠过一缕极轻的风。
风声不烈,不似方才的罡风呼啸,反倒像是穿越了万古时光,从荒古年代悠悠吹来,拂过山河枯骨,掠过岁月残碑,带着沉沉的古意,落在二人耳畔。
周遭的光线骤然一暗。
不是日暮天沉,是整片天地的灵气骤然收敛,周遭万物静止,飞鸟停于长空,叶落悬于半空,世间一切鲜活的动静尽数凝滞。
一股苍茫、古老、荒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整座千丈峰。
“又开了。”沈拾痕低声道。
这是空尘幽境第二次主动现世。
上一次幽境开启,是为她昭示前路凶险,提点三道暗流涌动。而这一次的降临,远比上次更加急迫,更加凄厉,像是积压了万古的悲鸣,终于冲破岁月的封印,要将尘封的真相,尽数摊开在世人眼前。
眼前光影流转,虚实交错。
熟悉的朦胧白雾席卷而来,笼罩四肢百骸。下一瞬,脚下的玉石台基尽数消散,周遭的宗门殿宇、云海山峦尽数褪去。
天地之间,只剩无边无际的灰白雾霭,以及亘古不变的荒芜寂静。
空尘幽境,再临。
踏入这片秘境的瞬间,耳边便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道音。
不同于寻常传道道音的恢弘祥和,这里的道音破碎、嘶哑、断断续续,像是无数碎裂的古玉在相互碰撞,又像是万古之前陨落的上古大能残魂,在无尽虚无之中低声泣诉。
凄厉,苍凉,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急迫。
声声入耳,直穿神魂。
沈拾痕立身白雾中央,只觉识海轰然震动,神魂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撕裂痛感。这种疼痛并非外力所伤,而是源自神魂本源的排斥与对冲,是她与生俱来的道基,在直面最原始的天地真相时,产生的本能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