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尘幽境传来的远古警示,如同一道沉埋心底的秘印,静静蛰伏在沈拾痕灵台深处。
墟源枯竭、岁道将倾的谶语,唯有她一人知晓,其余九境中人,依旧困于眼前三道分立的纷争之中,看不清潜藏在时序底层的终极危局。
归尘沼对峙落幕,顺岁、逆妄、忆痕三道雏形稳固,维系万古的法理天平已然倾斜。消息顺着地脉灵气流转,传遍九境每一处栖居之地。
九境是观岁墟最高的议事之所,超脱寻常殿宇规制,历来只有执掌一方境域、通晓时序法理的修行者才有登临资格。
千百年间,此处议事始终同心同向,众人恪守顺岁正统,共护时序安稳,从未有过这般暗流涌动的局面。
三日之后,晨光破开山间晨雾,九境高台正式开启集会。
高台由整块莹白玉石铺就,宽阔平整,四面悬空,凭栏便可俯瞰连绵起伏的墟境群山。
四周环绕着淡青色的护阵灵光,隔绝外界杂音,也将高台之上众人的气息收拢其中。
晨间薄雾久久不散,凝滞在玉台边缘,灰白雾气层层堆叠,灵气顺着雾气分层浮动,纯白的顺岁灵光、暗沉的逆妄戾气交错拉扯,无形的张力笼罩整片议事之地。
九道身影各自分立高台九方,气息迥异,立场早已暗藏分界。
谭汐立于东侧,一身碧水色长裙素雅沉静,周身流转着温润绵长的时序灵光。
作为顺岁一脉重要的承载者,她见证过无数次墟境时序波动,心性包容自持,不偏激、不盲从,也是九境之中难得能够兼顾多方立场之人。
她垂眸静立,目光落在高台入口,神色平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星遥站在北侧清风来处,浅青色长衫被微风轻轻拂动,星河碎光萦绕周身,澄澈干净。他身负万古守序宿命,千百年来以星河之力稳固时序运转,本心依附顺岁大道。
只是经历几番相遇闲谈,他看待忆痕道的目光,早已不再是全然的排斥,多了几分静观与深思。
高台西侧,寻雾的身影格外醒目。青衫挺直,脊背孤峭,佩剑静垂身后,归尘沼一战残留的淡淡戾气萦绕在周身,未曾散尽。
逆妄之道自他心中成型之后,越来越多心怀不甘、渴望破局的修行者向他靠拢。此刻他身侧立着数位同道,气息锐利躁动,对固守旧序的规矩满是不耐。
余下各方,或是恪守古训的年长守序修士,或是中立观望、静待大势落定的隐修者,每个人的道心偏向各不相同。
往日同守一途的九境众人,如今已然分成三支暗流,彼此之间隔着看不见的隔阂。
不多时,脚步声自玉台长阶缓缓传来。
沈拾痕踏上九境高台,素白衣衫不染尘雾,步履从容安定。自证忆痕大道,又窥见空尘幽境的本源秘辛之后,她的心性愈发沉稳通透,不再执着于旁人的认可或是非议。
她清楚,今日这场集会,核心议题便是新生的忆痕道——是否纳入墟境正统法理,是否允许道脉存续,是否划定修行规制。
她刚一登台,高台之上所有目光尽数汇聚而来。审慎的打量、戒备的审视、漠然的观望、带着质疑的探究,万千视线交织成细密无形的罗网,压得周遭空气愈发凝滞。
居于正中主位的白发老者,是九境资历最深的守序长老,执掌墟境古法典籍,声线苍老厚重,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今日召集九境齐聚,唯有一事共议。忆痕道凭空出世,超脱万古传承的法理框架,不循顺岁流转,不依轮回规制。此道可否纳入墟境正道,允许修行者参悟修习,还请诸位各抒己见,共定取舍。”
话音落下,高台之上率先响起发言的,是几名坚守顺岁正统的老修士。其中一人上前半步,衣袍上镌刻着时序流转的纹路,语气郑重保守。
“自观岁墟成型,法理根基便定于顺岁一道。时序向前流转,众生随岁而生,随岁而亡,现世安稳才是根本。忆痕之道,专拾过往残痕,沉溺早已落幕的旧事,反复搅动尘封因果。天道自行抹去残破过往,本就是为隔绝纷争,防止旧劫复燃。若是放任忆痕道大行其道,无数被封印的恩怨、浩劫残影尽数重现,本就松动的时序裂隙只会愈发扩大,得不偿失。”
“此言在理。”另一人随即附和,“当下墟境本就暗流涌动,裂隙频发,我们首要之事是稳住现世秩序,而非回头翻找万古遗留的隐患。接纳忆痕道,无异于主动撕开早已愈合的旧伤。依我之见,应当划定边界,限制忆痕道扩散,不可任由此道随意游走九境,触碰时序禁地。”
守序一派的顾虑落地,字字围绕□□大局,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道统认知,让他们本能抗拒一切脱离旧规的变数。
这番说辞尚未消散,寻雾便上前一步,清冷锋利的声音骤然响起,直接打断了众人的讨论。
“诸位一味固守旧法,回避隐患,可曾看清顺岁之道早已朽坏不堪?千年□□,换来的是时序持续松动,上古浩劫的阴影从未消散,一味避乱守旧,最终只会坐等墟崩岁倾。”
他目光扫过一众长老,语气直白尖锐,毫不退让。
“只是,我同样不认同忆痕道。顺岁固守当下,是坐以待毙;忆痕捡拾残痕,困于过往。两道都无法真正打破宿命枷锁,开辟生路。真正能救墟境危局的,唯有逆妄之道,大破大立,推翻腐朽旧序。忆痕道既无力□□,亦无力破局,留之无用,不必耗费心力商议接纳之事。”
寻雾身侧的逆妄修士纷纷点头附和,此起彼伏的声响在高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