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沼喧嚣尽数敛去,墟地之内风烟归于平静。
方才席卷四野的滔天雾怒,最终在岁泠本源岁月道息的安抚之下平息下来。
漫天灰浊瘴雾褪去了伤人的暴戾,化作一缕缕轻柔流岚,缠绕在残墟的山川断壁之间,为这片沉寂万古的古老地界,蒙上一层朦胧柔和的薄纱。古径之上青苔湿冷,尘世的纷扰尘埃已然落定。
岁泠缓缓收回指尖流转的浅青道辉,目光望向地底,那一缕雾灵残念就此沉眠归位。
雾沼这一重关卡已然渡过,岁月道墟最外层的封禁彻底瓦解,那一座悬浮在两山绝壁之间,承载万古法理的悟道石台,完完整整展露在二人眼前。
整座石台由整块莹白玉石铸就,台面光洁如霜,历经无数次时空洪流冲刷,不见半分尘垢与杂草。
这是上古岁月道宗留给后世修士的悟道圣坛,往昔无数宗门先辈,都曾踏足此处,直面时序天道,于顺岁、逆岁、忆痕三道之中,选定属于自己一生的修行道路。
沈拾痕抬步,踏上这片石台。
这是她修成忆痕道之后,第二次登临此地。
微凉的玉石触感透过衣料传至足底,下一刻,无数细碎莹白的流光自石台的纹路缝隙之中缓缓升腾而起,丝丝缕缕缠绕在她的周身脉络。
不带半分喜怒的法理之力缓缓铺展开来,将她的道基、道心,完完全全映照出来,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掩藏。
岁泠安静站在石台的边缘,并不上前干预,只是静静观望。
顺岁循天而行,逆岁破规抗争,忆痕捡拾世间残碎旧影。三道道路走向截然不同,各有风光,也各自背负独属于自身的桎梏与隐患。
此前在雾沼之中,二人便因为道途理念爆发过争执,岁泠始终不愿过多出言干涉。忆痕道究竟是吉是凶,暗藏何等危机,旁人说得再多,都不如亲自站在法理高台之上,亲自勘悟明白。
石台之上的光芒越来越盛,温润白光的中央,一道素色的虚影慢慢凝聚成型。
人影衣袂素雅端肃,眉目清寂淡然,周身萦绕着中正公允的时序道韵,正是镇守悟道石台,执掌道宗法理评判的灵识,清晏。
它没有世俗的七情六欲,不分亲疏远近,只依照留存下来的万古法理,评判道途的正误,预判修行前路潜藏的吉凶。
清晏的视线落向沈拾痕,清冷的声响如同玉石相互叩击,悠悠回荡在空旷的石台之上:“汝再登悟道圣台,执忆痕道立身,可知此道暗藏时序沉疴,隐万古难消之患?”
沈拾痕立身流转的光海中央,身姿端宁,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逃避。
方才雾沼之中的理念交锋,已经让她对自己选择的道路有了更深的认知,听见这番问话,她轻轻颔首,声音平稳清和:“我知晓。忆痕道捡拾时序之间破碎的残影,留存本该消散的过往,本就不遵循天地顺岁的常轨。”
“非常轨,即是隐患。”
清晏抬起指尖,轻轻一点脚下石台。
刹那之间,悟道石台遍布四野的古老纹路尽数亮起光芒,漫天流光翻涌浮动,于虚空之中铺展出三道横贯万古的时序天轨,将三条道途的本源法理,清清楚楚呈现在二人眼前。
居于最上方的那一道,流光绵长不绝,周而复始循环流转,平稳无波生生不息,便是世间无数修士争相奔赴的顺岁道。顺应天时,追随岁序轮转,万物荣枯皆有定数,生灭起落自有归处,顺势承纳大道,无突如其来的灾劫,是时序之中公认的正统坦途。
居于中间的轨道,锋芒凛冽凌厉,敢于逆流冲破既定轨迹,挣脱天地定下的重重桎梏,正是逆岁道。修行此道之人,可以打破命运的牢笼,窥见寻常人触碰不到的天机,可屡屡逆乱天地规则,便必然要承受天道降下的惩戒,往后劫数汹涌,步步皆是险境。
而位置最靠下的一道,光影细碎驳杂,沉浮在顺岁与逆岁两道的缝隙当中,不停收集四处飘散的光阴碎片,接纳已经寂灭消散的旧影,无根基可以依托,无定数可以追寻,正是沈拾痕所修行的忆痕道。
“顺岁者,顺势而为,因果伴随着天地轮转自行消解,债尽无痕,道途恒久安稳。”
“逆岁者,逆势而争,以身承担天道降下的刑罚,劫难来临便奋力渡过,劫难散尽便可归于安宁。”
清晏的语调平直,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岁月道宗万古流传下来的定论,目光沉沉落在那一道飘摇细碎的忆痕天轨之上:“唯独忆痕这一道,隐患最为隐晦,也最为难以渡化。”
“你不曾直接颠覆天地秩序,也没有强行违逆岁序生灭,可你执意收纳天地本该归于虚无的残痕,养护时序本该彻底归零的过往。”
“天道厌弃停滞,时序向往新生。世间一切过往尘埃,本就该尽数归于空无。你以自身道力强行留住、滋养这些残迹,便是在逆势积蓄旧因,层层堆叠无形的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