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漫过墟境旷野,带着清寂微凉的时序气息。
沈拾痕循着心底冥冥感应,踏上蜿蜒石阶,一步步朝云雾深处的高台走去。观岁墟万古无争,终年寂静,沿途唯有流光浮沉,安静得仿佛千万年未曾有生人踏足。
石阶两侧生着不知名的浅草,草叶间萦绕淡淡的微光,指尖轻轻触碰,细碎光影便悠悠散开,皆是被时序遗弃的零星记忆碎片。
越往高处,云雾愈发浓厚,无数细碎残影在半空起落聚散。人间的相逢、别离、欢喜、遗憾一遍遍循环往复,虚影短暂浮现,又转瞬消散,被无形的时序之力轻轻抹去,不留半点痕迹。
行至尽头,一座古朴镜台孤悬云巅。
青铜古镜宽大沉敛,不照山河天地,不照世人容颜,只收纳世间所有被剔除、被遗忘、被磨灭的旧影。
镜中万象浮沉,悲欢往复,永不停歇。
镜前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岁泠衣色如雪,素雅无饰,身姿孤清挺拔。她静静立在满镜流光之中,眉目淡若霜雪,神色常年淡漠疏离,仿佛早已习惯千万年的孤身与清寂。唯有凝望镜面浮沉虚影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执拗。
她闻声回身,目光轻落于沈拾痕身上,仅仅一眼,便看透她神魂间流转的微光。
“新来的墟客。”
岁泠声线清泠如碎冰,淡而不冷,沉静得没有波澜。
沈拾痕轻轻颔首:“我自凡尘而来。”
“你与旁人不同。”岁泠望着她,眼底微动,“你看得见这些即将消散的残影,也舍不得它们消散。你走的,是忆痕道。”
这是第一个一眼读懂她本心的人。
沈拾痕抬眸望向镜面万千虚影,轻声应答:“世人活过一场,爱过一场,本该留有痕迹。不该被时序一言抹净,落得半点无存。”
岁泠沉默片刻,目光落回古镜之上。
“墟中大道,生灭有序。相逢必散,繁华必落,旧影必消。顺岁之人,皆以此为释然正道。”
道理通透,万古流传,无人不晓。
可偏偏有人不肯俯首顺从。
“大道既定,人心不甘。”沈拾痕语声温和,却分外坚定,“若无人铭记,所有悲欢皆成虚妄。那所谓释然,不过是强行逼迫自己遗忘。”
听闻此言,岁泠眼底常年不变的淡漠,终于裂开一丝细纹。
千万年来,登临镜台者无数。有人劝她放下执念,有人笑她固守虚妄,有人转身便归入顺岁洪流。从来无人如沈拾痕一般,懂得这份不肯释怀的执拗。
“我守此镜千载,日日见证旧影消亡。”岁泠缓缓开口,语声裹挟着漫长岁月的荒芜,“无数次想要伸手留住什么,最后却只能看着光影寸寸消散。顺岁者说我自困牢笼,可我不愿让那些真切发生过的故事,彻底归于空无。”
沈拾痕静静聆听,心中共鸣翻涌。她终于明白,岁泠并非想要逆转时序、永久锁住幻影,所求不过是给消散的人事,一段短暂停留的余地。
“你想要寻找一条不一样的路?”岁泠看向她。
“我尚在寻觅。”沈拾痕道,“不愿全然顺从大道漠然释怀,亦不愿掀起动荡强行逆命。”
岁泠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墟境。
“九境辽阔,余下各处栖居之人,各持心念。棠林的棠叙,浅潭的潭汐,星野的星遥,雾沼的寻雾……你一路前行,会听见万千不同的选择。”
风卷云雾掠过镜台,镜中残影依旧生生灭灭
“前路漫漫,慎守本心。”岁泠轻声叮嘱,“时序的平衡十分脆弱,忆痕之力,切莫肆意滥用。”
沈拾痕躬身道谢,转身走下石阶。
身后白衣人影独立高台,依旧守着满镜浮沉旧影。
一场相逢,心意相通,为往后漫长求索,埋下绵长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