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雪之后,冬天便正式驻扎了下来。寒风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削刮着这座城市裸露的钢筋水泥。路边的枯枝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凄清的呜咽。但沈听晚的世界里,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恒定的暖流,那股暖流来自一个确切的源头,稳定、滚烫,足以抵御外界所有的严寒。
陆炎的那句“我在追你”,像一颗投入湖底的定水珠,让之前那些漂浮不定的暧昧和试探,都有了清晰的落点。那些曾经让她辗转反侧、胡思乱想的细节,如今都被这句宣告赋予了明确的意义。
沈听晚没有立刻答应他。
倒不是欲擒故纵,也不是少女的矜持。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适应这种身份的转换。从高中时代那个需要躲在画板后仰望的“静物”,变成如今被一个优秀、笃定、甚至有些完美的男人郑重追求的“对象”,这种心理上的落差感,比画好一张巨幅油画还要耗费心力。她习惯了做那个观察者、记录者,习惯了站在暗处,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哪怕那束光是温暖的,也足以让她眩晕。
陆炎似乎完全理解她的迟疑。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因为表白成功而变得过分黏腻,像那些刚确立关系就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连体婴一样的年轻人。相反,他的“追求”进入了一个更加从容、也更加渗透的阶段。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园丁,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开始精耕细作。
那是一个周末的清晨。
北京冬天的早晨,天亮得很晚。沈听晚因为前一天赶稿到凌晨,正睡得昏天黑地。手机调成了静音,世界与她无关。直到门铃响了,急促而执拗,像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声音。
她裹着被子,像一只不愿出洞的熊,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地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陆炎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松松垮垮地系着,鼻尖被冻得有点红,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楼道里迅速消散。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甚几分人间的烟火气,少了几分教授的疏离感。
“吵醒你了?”他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目光扫过她凌乱的头发和睡裙下光着的脚踝,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不穿鞋?”
“没事……”沈听晚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大脑像一团浆糊。
陆炎径直走进来,很自然地弯腰换鞋,把袋子放在玄关。“给你带了早餐。还有这个。”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递给她。
沈听晚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色的、设计极简的保温杯。不是那种花哨的网红款,而是很有质感的医用级不锈钢材质。
“我看你画室那个杯子总是凉的。”陆炎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双手,然后开始帮她热牛奶、摆盘。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在这个小屋里生活了很久,每一个步骤都驾轻就熟。“这种保温效果很好,能让你喝上一整天热水。别老是喝冰咖啡,对胃不好。”
他做这些的时候,沈听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宽厚的肩膀,利落的线条,和当年画室里那个逆光而来的少年,渐渐重合。只是那个少年如今长大了,褪去了青涩,变得沉稳可靠。那一刻,她心里那堵名为“理智”的墙,悄悄塌了一角。原来,被人在意、被妥帖照顾的感觉,是这样温暖而踏实。
这种渗透是全方位的,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她的生活质地。
她画室里的暖气片坏了,报修后物业总是推诿,迟迟没人来修。陆炎知道后,当天下午就扛来了一个油汀取暖器。他亲自组装,调试到最合适的温度,并细心地叮嘱她:“离画太近会加速颜料干燥,保持一米五的距离。”他甚至蹲在地上,帮她把取暖器的电线用胶带固定在墙角,防止她绊倒。
她为了筹备毕业个展,连续熬了几个通宵,脸色蜡黄,眼底青黑。第二天,她的信箱里就会出现搭配好的维生素片和护肝片,附赠一张打印的便签,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按时吃药,别熬夜超过两点。否则我会去查岗。】那种半开玩笑半是警告的语气,让她想笑,心里却又泛酸。
甚至在超市购物时,他也会顺手把她购物车里那些过期的泡面、垃圾食品替换成新鲜的食材、优质的蛋白。他不说教,只是默默地把它们换掉,然后用那种“你懂的”眼神看她一眼。
这种照顾,细致入微,却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他从不越界踏入她的私人领地,除非被邀请。他从不干涉她的创作,哪怕她画得乱七八糟,他也只会安静地看,然后在她卡壳时,给出一个理性的旁观者视角,像当初在储藏室里那样。
沈听晚发现自己正在习惯这种存在。甚至,开始贪恋这种存在。习惯回家时灯是亮的,习惯冰箱里有备好的食物,习惯那个总是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人,随时都在。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暴风雪的夜晚。
那天晚上,北京发布了暴雪红色预警。沈听晚在画室里修改一幅参展作品的最后细节。外面狂风大作,雪粒子像沙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为了追求一种特殊的肌理效果,她需要用到一种挥发性极强、气味刺鼻的稀料。由于太过专注,她没注意到通风扇被风吹得关上了一半,密闭的空间里,刺鼻的化学气味越来越浓,像一层无形的毒雾,笼罩着她。
当她感到头晕恶心,眼前发黑,四肢无力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踉跄着扶住画架,想打开门,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稀料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意识涣散的前一秒,她脑海里闪过的,竟然是陆炎那句“我在追你”。
真狼狈啊……如果被他看到……
再次恢复意识时,她正躺在画室冰冷的地板上。
陆炎蹲在她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正拿着湿毛巾擦拭她的额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平日里总是梳得整齐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眉骨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不再是惯常的平静,而是压抑不住的恐慌和后怕,像是一头被夺走了幼崽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