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南边有一楼宇临水而建,木楼两层为主,外墙刷着淡青漆料,檐下悬着串串素纱灯笼,风一吹,灯影在河面上摇摇晃晃。这便是广州最负盛名的乐坊倡家,世家子弟、文人墨客、富商大贾,常泛舟而来,登楼宴集。
廊下侍女青衣束腰,往来奔走,捧酒奉肴,坊内雅室与外堂有别,大堂广宴宾客,丝竹喧阗,内室清静,可供二三知己小坐,煮酒论诗。
江随远和沈渡坐在雅室内,听着外面桨声、笙歌、笑语交织在一起。
他们指了弱水的名字,不一会儿,一个面容清秀、身材纤弱的女子抱着琵琶进来了,行了礼,问客官想听什么样的曲子。
江随远说:“就弹你擅长的吧。”
于是弱水开始弹唱起来:“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好一曲《西洲曲》。一曲唱毕,江随远说:“难怪钟贵平生前来这青楼最爱听你唱曲子,确实不错。”
听到这个名字,弱水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回了那幅低眉顺眼的模样。
江随远问:“你知道他死了吗?”
“听说了。”
“很多人都说他罪有应得,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你也恨他吗?”
弱水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坊中女子多入乐籍,身世飘零,繁华之下,尽是身不由己,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欺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既没有说恨他,也没有说不恨他,只是把自己摆在了一个“身不由己”的位置上。也许她已经看出来江随远不是普通的客人,言外之意很明确:就算我恨他,也不会去杀人,因为我这样的人,杀了他也不会改变什么。
江随远继续问:“他去荒山那天,你在哪里?”
“那日……妾月事来潮,腹痛难忍,未出房门,只在院中昏睡了大半日。”
这个理由,无从查证,也无人能证伪。
江随远没有再问。
他和沈渡离开了雅室,往楼下去。
行走中,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猛地往声音的源头看去,一个穿浅青色衣衫的女子,正和青楼的鸨母说话。
萧予。
她怎么会在这?
江随远停住了脚步。
萧予像是有感应一般抬头望了过来,与江随远对上了视线。
江随远猛地别开了头,又觉得不对,自己为什么要逃避?转而慢慢走下去,走到萧予面前,和她打招呼:“东……萧家主,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此处?”
萧予语气平淡:“我来谈胭脂的生意,这儿用量大,价钱也好谈。”
“平价的香料胭脂已经研制出来了吗……那还真是挺好。”江随远有些手足无措。
萧家把香料加入胭脂,研制出了独一无二的萧家胭脂。只是价格居高不下,普通人消费不起。
江随远还没离开萧家船坞的时候就被萧竹拿着香料胭脂的试验品抹过,她说“阿姐想控制成本,拉低价格,让所有人都能用上香料胭脂”。
看样子现在已经成功研制出来了,进入到了推广宣传阶段。
萧予问:“江侍御又为何在这?”
“查案。”
“查案查到青楼来了,倒是勤勉。”
江随远张开想解释些什么,萧予却朝门外看了一眼,转而对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江随远点头:“你忙。”
萧予转身走了,浅青色的身影很快和楼里的人混在一起。
卞舟,五石散,萧予……这些东西在他心里搅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