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在午后去船坞的,他知道这个时间萧予通常会在船坞看龙骨进度,或者看账,若不在,他就等。
船坞里锯木声震天,沈渡穿过木料场,一路上不少人认出了他,纷纷避到一旁。他神色平淡,没有官架子,但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萧予在账房。
门开着,萧予拿着一张新送来的木料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沈主簿。”
“萧家主,”沈渡拱了拱手,“我为几批被劫货物的清单而来,有几笔数目,想再与萧家主当面核一核,多有打扰。”
“请进。”
账房不大,两人一进去,空气里更静了几分。
沈渡坐下,把带来的公文推过去:“萧家前次报官的被劫货物,和黑石湾一战缴获的海寇船上查出的货,有三处对得上,我想请萧家主再认一认,这几批货是不是萧家的。”
萧予低头看了片刻,说:“这三批货,是我亲手写的货单,沈主簿若要把正本提走,萧家明日可再誊一份交给府衙。”
沈渡点头:“如此最好。”
他将公文收回来折好,却不急着走:“萧家主,还有一件事,想当面请教。”
“沈主簿请讲。”
“近日审了几个海寇,他们提了一个人,海寇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叫他‘萧家的傻老头’。”沈渡问,“我想来问萧家主一句,这个人,萧家主可知道是谁?”
萧予缓缓说道:“我知道,是我府上的萧平。”
沈渡等萧予继续说下去。
“我已让他告老,手上的事交给了萧彦,他递出去的是船期和航线,他不知道对方是真海寇,他以为只是康允中安排的人,假扮海寇,逼我招赘,他一直希望我早日成亲,以为让船队吃几次亏,我会答应亲事,他做错了,但人年迈,经不起牢狱,还望沈主簿通融,容他在府中候审。”
沈渡说:“萧家主,纵然萧平未必知情,但此案关系海寇,不能只凭一面之词。”
账房外头,沈渡听见有船工在喊“卞掌作,这根能不能用”,卞舟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不能,木纹是斜的,换一根。”
沈渡看向萧予:“萧平的事,我可以暂时不押人,交由萧家看管,府外候审,但他必须亲笔写一份供状,何时、何地、与康允中见过几面、递过什么船期航线,又听康允中如何说,都写清楚,画押后明日送到府衙,供状不可刻意遮掩实情,若日后查实他早知是海寇,或是供词有所虚瞒,萧家主别怪我按律办,萧家亦要承担隐匿案情的连带责任。”
萧予看着沈渡,片刻后点了一下头:“好,明日巳时前,萧平亲笔供状送到府衙,画押。”
沈渡起身,拱手道:“如此,我便告辞了。”
萧予也站起来。沈渡转身要走,她却在后面叫住了他。
“沈主簿。”
沈渡停步。
萧予走到账房门口,从墙角抽出一根用细麻布裹了半截的拐杖:“这个也一并带去吧。”
她说:“上月劈废了一根铁力木,曹娘子说江随过两天可以下地走动了,刚好可以给他做根拐杖。”
“萧家主有心了。”
沈渡回到东市的宅子,把拐杖往江随床头一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