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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注一掷（第1页）

自称姓牙的俚人第二次出现在了沈渡面前，像上次一样是在夜晚。

他进屋关了门，摘了兜帽，从怀里拿出一卷桑皮纸搁在桌上：“这张图，画的是黑石部落所有的珠池，旧池五个，新池三个，朱砂点的是能采的，旁边有叉的是已经空了的。”

俚人把桑皮纸推向桌对面的沈渡：“黑石愿意把采珠交给官家，从今以后，黑石的人下海，采出来的珠，一颗不少，全数报官，官府要抽税，要统价，黑石都认，但官家得答应我，不追究过去，我再把珠船和采珠人编册尽数交给你。”

沈渡没有去拿桑皮纸：“采珠交官，说起来是四个字，做起来是几百口人的生计，你一句话，你们部落的人日后下海，采来的珠不能卖给珠贩子，只能走官府的口，官价给得低的时候，你的族人不会怪你？”

“只要官价不低得离谱，他们就不会闹，不交出海寇的消息，朝廷不会放过我们，要出卖海寇，海寇也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我要你派兵，你派了兵，驻扎在黑石湾上，以后海寇的船再想靠岸，就要看看岸上插的是谁的旗。”

俚人补了一句：“下个月初五，就是海寇停靠黑石湾的日子，沈主簿早做决定。”

初五，没有几天了。

沈渡慢慢把桑皮纸展开，桑皮纸已经旧得发软，炭条画的线弯弯曲曲，沿着海岸线一路铺开，几处朱砂已经暗了，旁边缀着的俚人符号，沈渡一个也认不得。他用指尖沿着那些朱砂点滑过去：“这图，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乱画的？”

“明天你派个懂海的人来黑石的海滩，我让人带他下水，看了就知道了。”俚人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用干芭蕉叶包着，外面缠着一根细草绳。

沈渡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给官家的，我带来的米。”俚人说，“你们汉人讲，空手不进官府，我没什么好东西，这把米，是黑石今年新收的。”

沈渡看着那包米。芭蕉叶已经半干了，裂了一道口，几粒米从缝里漏出来，落在桌面上。

沈渡在京城见过太多送礼的人，没有一个人会送米，真要求人，送玉，送绢，送金饼。

米太轻了，轻到只有什么都不剩的人，才会把它当回事。

两个人隔着灯对坐，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沈渡说：“这张海图我收下了。”

他伸手把那包米也拿了起来，轻轻放到自己这一侧的桌角。

他转身走到书案旁，取了纸笔，墨是现成的，不用研，笔尖落下去，字一个一个往外走。

写了几个字，沈渡的笔停住了，他问：“你叫什么？”

俚人说：“牙力。”

沈渡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写：黑石部牙力，以海疆贼情来报，情辞恳切，所献珠池海图一纸，暂存本官处备查。自即日起，黑石部众因公往来郡城，准予放行。该部旧日与海寇交通之事，候本案勘结，另行发落。

官印一落，白纸黑字，日后就是呈堂证供，牙力若反水，这张手令就是沈渡私通俚部的铁证，他甚至可能还没等到京里来拿人，就先被海寇借刀杀了。

但箭在弦上，沈渡不再想了。

写完了，他取官印，蘸了朱泥，在纸尾落了下去。沈渡看着鲜红的印面渗进纸里，他忽然有点明白江随为什么总爱赌，有些事，不赌，确实一步也走不了。

俚人交了海图，是实打实把部落的命脉亮出来了。他若一直把俚人当成贼防着，黑石不会真正倒向官府，可若他现在松一点口，让俚人知道官府能给黑石一条生路，那俚人才会把真正的底亮出来。

这些道理沈渡懂，牙力也懂，所以两个人都没有退路了。

沈渡把纸拿起来，等印泥吃干，折好，递过去：“你给的，我收了，这个，你拿回去，不白来。”

牙力接过手令，没急着看。

“上面写的不多。”沈渡说，“黑石的人日后因公往来郡城，准予放行，旧日通寇之事，候本案勘结，再行发落，这是我现在能给你的，多了，我也写不了。”

牙力说：“够了。”

“不过你要是拿去骗人，我自会收到风声。”沈渡看着他，“到时候，我先剿你，再剿海寇。”

沈渡说：“初五之前，我的人会到黑石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