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练香（第1页）

沈蘅用了三天时间练习那道复杂的合香方子。

梧桐院正屋里被她临时布置了一方小小的案台，赵嬷嬷找了一张旧桌板搭在两张条凳上，又替她从库房领了一套干净的石臼石杵。

她把每日午后的时间空出来，一个人在屋里反复研磨、调兑、试香。

头一回她把安息香的分量放准了，可琥珀多了一分，合出来的香气发闷。第二回她改了比例，白梅又少了一捻，清气被檀香压了大半。

到了第三日，她把七种香材的配比和研磨细度都调到了方子上要求的量，搓好的香条晾干后点了一小段，烟气升起来时那股味道清而不薄、暖而不腻，在屋里浮了好一会儿才散。

她看着那缕青烟慢慢散尽，终于在桌边坐了下来。

这道香方她前世在尚食局见过类似的，那是一道专用于宫中大宴的“锦烟香”，用安息香做主引，易燃于绢帛之上，点燃后烟气浓密而上升缓慢，适合在宴席间以锦笼焚之营造氛围。淑妃让她合这道香用于三月三宫宴，说明那天宴席上会有相应的节目需要用锦烟香来配合。

这种香烧起来之后的烟气会附着在锦帛上缓慢燃烧，若用来传递密信或者掩盖某件事的痕迹，是最不易被察觉的掩护。虽然沈蘅不知道淑妃要掩护什么，但只要这道香交出去，自己就会在那件事里留下了痕迹。

二月十二，赵嬷嬷从门房取回一只小竹筒，里面裹着一张字条。赵叙白说：“三封信中第二封底印为陈氏旧印，系淑妃出阁前所用。此印已废数年，此刻重见于信底，或为标记特定事由。另：你母陈蓉娘入宫那日，太后宫中有一幅新收的画轴名为《月下白梅图》，疑与你母所留月相印记有关。画轴现藏于太后私库，若有机会可一试。”

沈蘅看了两遍字条，陈蓉娘用一幅《月下白梅图》的收画日作为标记留在笔管上，说明那幅画对她来说很重要，难道画上有什么隐喻亦或者是画轴里藏了什么？

太后私库外人进不去，但她若能以合香的名义接近太后，也许就有机会看到那幅画，眼下她先要把三月三宫宴这道香合好，等淑妃对她再满意几分，让她去太后宫中献香就顺理成章了。

她把字条烧了，又重新研究了一遍香方中安息香的比例，这一次研磨的时间比前几次多了一倍，果然安息香研得越细燃烧越均匀，烟气也越集中，她也在前世实践中反复验证过这个，这次也依旧适用。她把粉末过筛后合入主料中揉匀，搓成新香条晾在窗台上，等它干透了再试一次。

第二天她去正院送新做的枣泥糕时遇到了沈玉瑶。沈玉瑶今日穿了件杏色褙子，脸色比往常白了些，眼底有薄薄的青影，像是没睡好的样子。她见沈蘅端着一碟热糕进来，伸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笑道：“三妹妹的手艺越发好了。”她把糕吃了大半才放下，又看了沈蘅一眼，“你近来常入宫？听母亲说你在给淑妃娘娘做合香的差事？”

沈蘅点头：“淑妃娘娘让我每五日入宫一趟，合些安神香。不过是粗浅的手艺，娘娘抬举罢了。”她说着低了低头，神情谦逊，让人看不出破绽。

沈玉瑶端着茶盏喝了一口，透过升腾出来的热气瞄了她一眼，又移开了，“淑妃娘娘是个讲究人，能入她的眼不容易。你好好做，别出了差错。”她说着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轻了几分，“我从前在闺中时也跟淑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有过往来，那位柳絮姑姑是个仔细人，你当心些别让她抓住什么把柄。”这话说得像是关心妹妹，可沈蘅听出了语气里那个微妙的停顿——沈玉瑶在提醒她，“柳絮是个仔细人”时尾音比别的句子低了一点。

沈蘅道了谢，又陪着坐了一会儿才出来。走到回廊拐角时脚步没有变化，心里却把沈玉瑶方才那句“我从前也跟柳絮有过往来”重新翻了出来。

沈玉瑶跟柳絮有过往来，说柳絮是个仔细人，说明柳絮手里可能掌握着一些关于沈玉瑶的事。这些事对自己来说还不知道是好是坏，但如果哪天需要牵制沈玉瑶，也许可以根据这个线索找找。

回到梧桐院后她把今日练好的第二根香条点了试了试，烟气比头一回细腻了许多，升到半空便散成一层薄薄的雾，带着安息香特有的清甜和琥珀的暖意。

她看着那片雾慢慢扩散开，心里突然想起那幅《月下白梅图》。

画轴如果藏了东西，那藏东西的方式或许跟她母亲笔管上的月相印记是同类的手法，把线索刻在容易忽略的地方，等着懂它的人去看。

她现在手里几样遗物指向的方向越来越明确了，陈蓉娘、淑妃、太后、永安三年三月上弦月，这幅画是连接这几样东西的核心。等

她把香条收好洗净了手，在桌边坐下来。窗外的老梧桐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叶，午后的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窗台上洒了碎碎的一层金。她看着那些光斑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低头把香方纸上那些标注了“安息香”的条目又重新看了一遍。

下回入宫时这道香就可以合给淑妃看了，那之后三月三宫宴上她也会被安排在宴席当中，到了那天，那道香气燃起来的时候，她就能看见淑妃真正想传递的是什么，如果顺利，还有可能在那场宴会上找到更多和这个有关的线索。

她合上香方纸，把银镯子从腕上褪下来搁在手心里，内圈那个“蘅”字被摩挲得越发光滑了，旧痕的边缘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的。她看着那一点点旧痕的轮廓，把镯子重新套回腕上，站起来去院子里走了一圈。

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远处人家的炊烟气味，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哗啦地响，像在念着什么听不清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