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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第1页)

回到梧桐院时,赵嬷嬷正坐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干豆角。见她推门进来,抬头看了看她身上的灰布衣裳和包头的靛蓝布巾,愣了一瞬才认出她来:“姑娘这是去哪了?怎么这身打扮?”沈蘅解下布巾抖了抖上面的浮尘,语气平常:“东市的香铺子那边灰尘大,我怕把出门的衣裳弄脏了,就换了身旧的在铺子里逛了逛。嬷嬷不必忙,我歇一歇便好。”赵嬷嬷也没有多想,起身去给她烧热水了。

沈蘅进了正屋关上门,在窗边站了片刻,先将呼吸平匀下来。怀中的账册隔着几层衣料贴着胸口,书脊的棱角有些硌人,那一点微痛让她觉得踏实——东西确实带回来了。她在桌边坐下来把账册取出放在面前,没有急着翻开,先看了一眼封面的颜色和装帧。深蓝色封皮,书脊用棉线缝了四针,翻口处有细小的磨损和水渍痕迹,像是被人翻阅过又长久搁置在潮湿处保存的。她翻到扉页,兵部外库的章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朱红色,印章的边角微微洇开,盖印的年份是永安五年。

她从前头的页目往后翻。这是一本兵部外库的杂项支出录,记载的都是些琐碎的开销——库房修缮、搬运工费、笔墨纸砚的采办。翻到中段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住了:“永安五年八月,外库西厢防潮铺设青砖,支银十八两,运料脚费三两。”这一条单独看没有任何问题,可后面紧跟着一条朱笔批注:“此款实为东廊修葺所用,账面转记西厢。”朱笔的字迹比正文略微草率,像是有人事后补上去的备注。

账册里把一笔银子从“西厢防潮”转记成了“东廊修葺”,如果这就是那笔跟铁研钵相关联的支出,那陈家找平账目的方法就是用别的名目把银子洗出来。她把这页折了角,继续往后翻。

翻了十余页之后她又看到了一处值得注意的条目。

永安六年三月,有一笔“外库清查废料,旧铁器若干变卖,入账五十二两”的记录,附注里写着“买方顺记,签收人赵”。她看到“顺记”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顺记,这个名字她记得,父亲遗信里有提到过——是那家跟贵妃娘家表弟有关联的杂货铺。兵部外库的一笔废铁器变卖进了顺记的账,而顺记的东家跟陈家有姻亲关联。

铁研钵的来处、陈家的账目掩护、顺记的过手洗银,在账册的这几页之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

她合上账册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翻到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这本册子她不能留在手里太久,正月十六入宫之前她需要把它交到赵叙白手里。他那边能用更稳妥的方式保存这些证据,也能从这些条目里找到跟朝堂上其他事件对应的关联。她拿了一块干净的棉帕把账册裹好,藏进了柜子深处那只装着笔管和白瓷瓶的木匣旁边。

下午她又去大厨房走了一趟,跟刘婆子闲聊时听她说起正月十六宫里的小宴请了几位年轻姑娘作陪,名单已经定了,陈文茵在列,还有几位翰林家的嫡女,据说淑妃娘娘今年兴致高,想热闹热闹。

沈蘅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把这些人的名字在心里对了一遍,都是跟陈家或赵家有走动的人家,淑妃选的这批陪客应当都是她信得过的旧识或能拉拢的新面孔。她把自己放进这张名单里掂了掂分量——一个平阳侯府不起眼的庶女,会调几样粗浅的香,跟陈文茵有过一面之缘,淑妃如果要“顺便“让她入宫作陪,理由不难找。

晚上赵嬷嬷给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萝卜汤进来,沈蘅一边喝着一边装作随口提起:“嬷嬷,我娘从前在西郊住的那会儿,家里是开什么铺子的?我今日逛香铺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好像听庄上嬷嬷提过一两回,说苏家原先在镇上做过生意。”

赵嬷嬷在她对面坐下来,想了一想才说:“老奴也只是隐约听说过,三夫人娘家好像是开过一间杂货铺子,后来不知怎的关了,家里就散了。姑娘的外祖家应当还有些老亲在那边,只是三爷走了之后没什么人提起了。”

杂货铺子,沈蘅低头喝了一口汤,把这两个字跟“顺记”放在一起比了比。原主母亲娘家在西郊开过杂货铺子,而陈家用来过账的那家铺子也叫顺记。名字一样、地点都在西郊,有没有可能本来就是同一家?若苏家在西郊经营的铺子后来被陈家接手或者转卖成了顺记,那原主母亲的娘家就不仅仅是侯府三房一个没人记得的侧室出身这么简单了。

她的母亲——这具身体的母亲,也许从一开始就跟陈家这条线有过连缀。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心里把这个新碎片跟“苏氏”“西郊安平镇”“顺记”这三样旧信息归在了一起,等着哪天能把它们完整地串起来。

后面两天她都没有出门,安安静静地待在梧桐院里养精神。她用那日从库房翻出的旧册子里的笔迹又练了两日字,把那套歪歪扭扭的“沈蘅”越写越像原主的手笔了。正月十四那天沈玉瑶回府了半日,跟沈蘅在院子里坐了坐,说了些闲话。

沈玉瑶问起她正月十六是否也收到入宫的帖子,沈蘅微微一愣:“入宫?”沈玉瑶便笑道:“还不知道么?母亲说淑妃娘娘今年小宴多邀了几位年轻姑娘作陪,侯府也得了帖子,母亲让大姐姐和我去,还让问你要不要一道。我替你应了,你不会怪我罢?”

沈蘅面上浮起一点意外和欢喜的神色:“二姐姐替我应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只是我头一回进宫,怕失了规矩给府上丢脸。”沈玉瑶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不要紧,回头让赵嬷嬷告诉她一些入宫的基本礼数就行。沈蘅低了头道谢,心里那根弦在“淑妃”“小宴”“多邀了几位年轻姑娘”这几个字之间稳稳地跳了一下。

淑妃让她入宫这个结果果然没有偏离她预想的方向。陈文茵把“平阳侯府三姑娘会调香”的消息递上去之后,淑妃在正月十六这场宴席上顺理成章地把她纳入了名单。她要去见她了——那个藏在淑妃名下的铁研钵、那封用流云笺写的密信、那个在定北侯府覆灭的整条链条上最顶端的人。

正月十五是上元节,侯府里张灯结彩,各院门前都挂了新灯笼,前院还搭了一座小小的灯棚,挂着几盏走马灯供人观赏。晚膳时府里热闹极了,几房人在花厅坐了满满一桌,沈蘅坐在末席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热元宵。汤圆是芝麻馅的,滚热甜腻,她慢慢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席间沈玉筝拉着沈玉瑶猜灯谜,猜了好几个都猜不中,把王氏逗笑了。沈蘅坐在旁边弯着嘴角看着她们说笑,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她看着沈玉瑶脸上那层温软的笑在灯笼光里格外柔和,像一层薄釉覆在瓷面上,光滑、温润、看不出任何裂纹。可在她眼里,那层釉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皲裂,还不到时候,但快了。

散席后她沿着回廊往回走。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忽长忽短地伸缩。她走到穿堂时在那盆水仙前面停了半步——花盆底下露着新的一张纸条边角,她弯腰系鞋带的瞬间把纸条抽进了袖中,动作一气呵成。回到梧桐院关上门她展开来看。

“十六日入宫,淑妃身边掌事宫女名唤柳絮,从尚食局调任,入淑妃宫已两年。你若有旧人需避,此人或许识得你前世。另:笔管印记我查了旧历,永安三年三月上弦月,那日你母曾入宫拜见过太后。”她把纸条看了两遍,在灯芯上烧了,看着纸灰蜷曲变黑散成粉末。

永安三年三月上弦月,她母亲入宫拜见过太后。那时候她才多大?十岁?十一岁?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母亲从没有跟她提起过单独入宫拜见太后的事,也没有提起过为什么要在笔管上刻下那天的月相作为标记。可如今她知道了那个时间点,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到那一日宫里和侯府之间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书信、赏赐、或者什么人的口述。这个线索的端点已经握在她手里了。

窗外的上元月色明晃晃地铺满了窗纸。

明天就是正月十六,她入宫赴宴的日子。淑妃会在暖阁里看见她,以“听闻你会调一味冷香”为由头让她走近。她会从容地、恰如其分地展露那一分半分的合香功力,让淑妃觉得“这个姑娘用得顺手”。然后淑妃会用她,会把她留在身边,会让她一点点看见那间偏殿里的香案上摆着几样她需要记住的东西。

银镯贴在腕子上贴着脉搏,躺下后的她闭着眼在黑暗中慢慢把明天的每一步在心里走了一遍,从踏入宫门的那个瞬间开始,到淑妃开口跟她说话时她该怎么抬头、怎么接话、怎么让目光在对方面前停留不多不少的一息再低下去,都一点点地走过了。然后她翻了个身,在窗外明亮的上元月色里沉进了短暂的、安静的睡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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