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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第1页)

沈蘅在梧桐院住了七天。头三天她几乎没有出过院子,只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喝药。王氏派了府医来看过一回,诊了脉说风寒已去大半,只是底子太虚,需好生将养。王氏听了便让人送了一根老山参过来,赵嬷嬷用参须炖了鸡汤端给她,她喝了两日,面上总算添了一丝血色。

第四日她主动跟赵嬷嬷说想在院子里走动走动,赵嬷嬷便搬了把藤椅放在老梧桐底下,拿厚褥子裹着她让她晒了半日太阳。第五日她去正院给王氏请安,王氏见她精神好了些,面上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松了一点点,多问了两句“夜里睡得可踏实”“胃口可好些了”。沈蘅一一答了,声音还是那副怯怯的调子,可答话的时候脊背直了些,目光偶尔敢抬起来跟人对视一瞬再移开,把一个渐渐熟悉了环境、胆子大了小半分的病弱姑娘演得恰如其分。

第六日下了今年的第二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打在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沙沙作响。沈蘅坐在窗边拿那卷字帖练字,炭盆里的火烧得旺,屋子里暖融融的。她练了大约半个时辰,手腕酸了便搁下炭条歇一歇,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雪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赵嬷嬷正拿竹扫帚在院门口扫雪,她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地把雪拢到墙角堆起来。院墙外面偶尔传来几声人语和脚步响动,是侯府里各处院落的丫鬟婆子们走动的声音,模糊而细碎。

沈蘅靠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将这些声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已经大致摸清了梧桐院周边的格局:西边是侯府的西角门和仆从们出入的夹道,每天早中晚都有下人来回走动,脚步声最密;东边是二房三房的几处空置院子,听赵嬷嬷说二房老爷外放做官,家眷都跟着去了任上,院子便锁着无人居住;往北是后花园,隔着两重院墙能听见园子里鸟雀的叫声和偶尔洒扫婆子说话的声音;南面通着正院方向,前几日她走过的那些回廊穿堂,是侯府日常运转最密集的地带。

她已经把原主那张怯生生的皮囊穿得越来越熟了。每日早起去正院给王氏请安时垂着眼、放轻脚步、走路微微靠着墙边;遇到沈玉筝时低头让路、声音又低又慢;被丫鬟们叫“三姑娘”时腼腆地抿一下嘴角,好像被人正眼称呼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她把自己缩在一层薄而透的壳里,露在外面的是人人都看得见的病弱和乖顺,壳底下那双眼睛一直在转、一直在记、一直在把每一块碎片拼到该放的位置上。

第七日傍晚,赵嬷嬷从大厨房领晚食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她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端出饭菜——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半块冷了的烙饼。跟前几日的鸡汤、羊肉汤、热炒菜比起来,这顿晚饭简陋得不像话。

赵嬷嬷嘟囔了两句,说是大厨房那边掌勺的刘婆子今日心情不好,二姑娘和大姑娘院里的饭菜都是先紧着送的,轮到她去的时候热菜已经分完了,只剩下这些。

沈蘅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赵嬷嬷那张带着几分歉疚的脸,笑了笑说:“嬷嬷,粥和饼就很好,我吃不了多少。”她坐下来把那碗白粥喝了,把半块冷饼掰开泡进粥里慢慢吃完了。赵嬷嬷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蘅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大厨房怠慢她这桩事她已经料到了。一个从庄子上回来的、无母无父的庶女,在侯府里的地位比几个得脸的管事丫鬟还不如。大厨房的人精得很,谁在夫人跟前得宠、谁的院子每月有额外赏银、又有谁得罪了是不要紧的,她们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梧桐院——一个连单独配膳的例银都没拨下来的院子,自然排在最末一位。

她端起茶盏喝了口温茶,把那股子冷饼硌在胃里的钝感压了压。然后她站起来,对赵嬷嬷说:“嬷嬷,明日我去大厨房看看。听闻侯府的灶房手艺很好,我想去学学怎么备膳,也好自己捣鼓些吃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轻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点向往,像是一个从庄子上来的姑娘对侯府里的一切都带着好奇。

赵嬷嬷愣了一下:“姑娘身子刚好,去灶房那种油烟重的地方做什么?想吃什么嬷嬷去端就是了。”

“我想学。“沈蘅说着低了低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会做一点,从前在庄上自己生火做饭的。如今回了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我想……给母亲做顿点心。”她抬起眼看了赵嬷嬷一眼,目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恳切。

赵嬷嬷被这个眼神看得心软了。她搓了搓手,想了想,点了头:“那成,明日我陪姑娘去大厨房走一趟。刘婆子那人嘴碎了些,但手艺是不差的。姑娘跟她客气两句,她兴许愿意教你几手。”

翌日上午,沈蘅跟着赵嬷嬷进了侯府的大厨房。厨房在东院偏南的一排平房里,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女人们说笑逗骂的声响。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进去,一股子油盐酱醋的热腾腾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汽、灶膛里烧柴的烟气,还有各种香料干菜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几个婆子和两个年轻的厨娘正在灶台前忙碌,切菜的笃笃声、炒菜的哗啦声、蒸锅咕嘟咕嘟的冒汽声混成一片。

掌勺的刘婆子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系着油乎乎的蓝布围裙,手里一把大铁铲正在锅里翻着什么。她听见门帘响动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赵嬷嬷带着个小姑娘进来,把铁铲往锅沿上一磕:“哟,赵嬷嬷,您这是带谁来了?”

赵嬷嬷堆着笑上前把事情说了——三姑娘想学做点心来孝敬夫人,烦请刘嬷嬷指点指点。刘婆子上下打量了沈蘅两眼,嘴角撇了撇,有点不耐烦又不好直接赶人,毕竟再不受宠也是侯府正正经经的姑娘。她指了指墙角一张空着的案板:“喏,姑娘要是想试试手,那边有面和馅,自己捣鼓去。老婆子这边正忙着给夫人和二姑娘备午膳呢,可没工夫手把手教。”

沈蘅也不恼,低声道了谢,走到那张案板跟前。

案板是旧的,木面被菜刀剁出密密麻麻的刀痕,上面搁着一团揉好的面团和一碗调好的红豆沙馅。她挽了挽袖子洗了手,把面团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面揉得不够劲道,力道少了三分,醒的时间也不够。她没说什么,把面团重新揉了一遍,加了一小撮干粉,掌心压下去推出去收回来,不过七八下的功夫,那面团在她手里便变得光滑柔韧起来,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

她开始包豆沙包。原主的手关节细弱,可她的手稳。掌心托着擀好的皮子,舀一勺红豆沙搁在中间,指尖收拢、捏褶、封口,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那些褶子在她指尖底下细细密密地聚拢过来,像花瓣一样层层叠叠地合拢在馅料上方,收口处捏出一个旋涡状的小尖尖,端正秀气。

她包了八个豆沙包,整整齐齐地码在蒸笼里。刘婆子中间朝她这边瞥了一眼,看见那些豆沙包上的褶子时手里的铁铲顿了一下,又多看了一眼。沈蘅假装没注意到,把蒸笼端到灶台边上,朝刘婆子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刘嬷嬷,我蒸一屉成么?”

刘婆子没答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默许。沈蘅把蒸笼放上锅,盖好盖子,蹲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太旺了,她趁着刘婆子转身去切菜的时候悄悄抽掉了一根柴,又往灶膛里添了一小块湿柴压了压火势。蒸笼里的白汽渐渐均匀地冒了出来,带着糯米和豆沙混在一起的甜香。

半炷香的功夫,她揭开蒸笼盖。白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等散去之后,笼屉里八只豆沙包白白胖胖地躺着,面皮微微鼓起来,褶子被蒸汽撑开了一点,像一朵朵盛开的白菊。旁边的刘婆子闻着味儿又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一回她脸上那个不耐烦的表情收了大半,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沈蘅趁热挑了两个最周正的,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又跟刘婆子讨了一只小碟子,把那六个剩下的豆沙包摆好搁在灶台边上。“刘嬷嬷,这些给您和几位姐姐尝尝。“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做得不好,别嫌弃。”

她端着油纸包和碟子走了,棉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刘婆子拿手指捻了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面皮松软得恰到好处,豆沙馅甜而不腻,入口绵密。她嚼着嚼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包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旁边的厨娘凑过来问她说啥,她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瓮声瓮气地说:“没啥,三姑娘这个包子包得比我好。”

沈蘅端着那碟豆沙包去了正院。王氏正在看账本,见了她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到她手里捧着一碟热腾腾的点心,放下账本问:“这是什么?”

“女儿一早去大厨房学着做的豆沙包,”沈蘅把碟子轻轻放在桌上,往王氏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点紧张和期待,“不知道合不合母亲的口味。母亲若嫌甜了,我下回少放半勺糖。”

王氏看了她一眼,拈起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眼睛里的审视少了一点点。她吃了半个才开口:“面皮揉得好,豆沙馅也细,灶上几个婆子做点心的手艺倒不如你一个刚学着做的。”她把剩下半个也吃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既然有这分心,往后大厨房那边你多走动走动,想吃什么就自己做。回头我让账房给你院里拨一份单独的膳银,不必跟着大厨房的例了。”

沈蘅低着头道谢,嘴角弯得收敛而克制。那份膳银不多,却是一步实实在在的棋。往后她出入大厨房、在各房各院之间端自己做的点心往来走动,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当天夜里又落了一场小雪。沈蘅坐在灯下练字,听着窗外雪粒打在窗纸上细密的沙沙声,手里那根炭条一笔一划地摹着原主的笔迹。她已经开始把那套歪歪扭扭的字写得有些熟练了,虽然仍是拙劣的,但拙劣得像是天生如此。她搁下炭条揉了揉手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夜里的雪落得安静,梧桐枝丫上积了白茸茸的一层。天井里没有人,墙角那堆被赵嬷嬷扫拢的雪还在那里,黑夜里泛着微光。她望着那一小片安静落雪的天地,忽然想起义庄里那个孟婆婆。

不知道这样冷的天里义庄那间破瓦房又漏了多少雪进来,不知道她有没有足够的干柴过夜。她没有那位婆婆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她那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可那个在火堆旁边给她缝衣裳的佝偻身影一直搁在她心里某处。

她关好窗,回到桌边把练字的草纸收进抽屉里。抽屉底层已经攒了十几张练过字的纸,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沈蘅”,丑得规规矩矩。她看了一眼就合上了抽屉,又摸出那只素银镯子套在腕上,镯子贴着皮肉凉了一下,很快被体温焐热了。

她吹灯躺下,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件事是赵叙白那条挂在穿堂里的行书条幅。他还在京城,还在翰林院。她该用什么方式让这个旧人重新看见她而不起疑,该用什么身份去接那根断了三年的线,这盘棋要落子,总得先找到棋盘上能跟自己下的人。

雪落在梧桐枝丫上,枝丫压弯了一点点。

她翻了个身,沉进了睡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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