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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第1页）

三日后，云引仙的旗帜挂上雁卿山顶。

洛明松大喜过望，众掌门暗暗无语，两个天才都是他的徒儿，这雁卿山干脆归他们云引仙好了！这般想着，面上还要故作欣喜，陪笑道贺，与胜利失之交臂的三禾蓝氏掌门挤出一个笑容，心道必须得让这个老不死的花顿大的，“洛兄教出的徒儿果真厉害！来来来，必须邀请我们喝一顿！”

众人纷纷远去，贺薇龙站在原地看空中旗帜翻飞，慕川从她背后窜出来，一只藏着什么东西的手伸到她眼前，一打开，一枚狼牙吊坠垂下，在风中悠悠晃动，宛如慕川的心，“阿龙，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传家宝。”

“你、你愿意……”

许是觉得这样并不庄重，他从贺薇龙身后走到她面前，尽管手都紧张得有些哆嗦，但还是郑重地望着她，十七岁少年面容稚嫩，但神情尤为认真，“贺薇龙，你……你愿意与我成亲吗？”

“我愿意。”贺薇龙笑笑。

“真的！”慕川忍不住抱住贺薇龙，亲自给她戴上狼牙，两人傻子似的乐了一阵，慕川掏出特意带来的地契和银票，厚厚一沓，“阿龙，我们小时候过得苦，但现在不会了，我在城中开了家秀坊，很会赚钱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人天煞孤星父母俱亡，又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洛明松和黄波一路看着他们长大，两个孩子为人如何再清楚不过，自然是连声应好，只是这俩冤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还能结成亲家。

洛明松好事成双，喜滋滋地带着众人回了云引仙，俗话说乐极生悲，果然，不出三月就大病一场，昏厥不醒。此病也早有征兆，秋猎之前就见他请过几次医师，但都不大在意，一拖再拖，竟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贺薇龙和向苓寸步不离地守着，是日傍晚，六玄令的人来报，说向言害了病，呕血不止，一病不起。

“告诉他，我不回去。”向苓冷冷道。

“……去吧。”洛明松不知何时醒了，温柔地望向她们，这个素来横眉竖眼的人难有这样温和的时候，他动动手示意两人到自己身边，轻声对向苓道：“去吧，看看就回来，不会落人口舌。”

“好。”向苓最终含泪点点头，不想再惹他生气，“我明早就去。”

“好孩子。”洛明松合上眼，“师父困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向苓一早就走了，贺薇龙和慕川一起照顾洛明松两天，两日后的傍晚，洛明松再次悠悠转醒，心知自己的病是药石无医，他望着天边云霞，想要出去看看。

贺薇龙似有所感，让慕川先行离开，自己扶着他走到花樊廊下。

“我这几日总是梦到年少时的事情。这花还是开得这样好，”他捧起一串垂下的紫藤，花朵颗颗饱满，“我六岁来时，它就开成这样，这么些年过去，它一点都没变，我却已经开到荼蘼了。”

晚风徐徐，他极目远眺，天边云蒸霞蔚，洛明松望向贺薇龙，“我死之后，你就代替我的位置吧。”

“师父！”贺薇龙含泪，连连摇头，“我不成的，得您来才行。”

洛明松不理，兀自望着远方，“我真想再看看我的两个孩子，可是他们已经不愿再看到我了。薇龙，你知道我这一生做过最后悔的决定是什么，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追他到了空山松子庙后一剑割喉，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我以为我会很畅快。”

“可是并没有，一切都跟我杀他之前没什么不一样，甚至更糟糕了，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云引仙就好了。可是……”

这个眼神总是清明无比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露出新生孩童般的迷茫，“可是我这样做真的错了吗？我只是想为嫣儿报仇而已。”

“师父……”

“如果你的至亲之人被杀害了，抓他要耗费十数年之久，你会怎么做？”他看向贺薇龙，像一个渴求知识的孩子，言罢，不待她回答，“你这样的孩子，一定会跟我一样。”

“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这样做，”他语重心长地说，“与其怀抱痛苦、踽踽独行十六年，还不如放过自己。”

“六玄令的事情你也有所耳闻吧，向苓在家中不受宠，唯有天赋异禀能让她在家中扬眉吐气。她生性要强，习惯了事事第一，又尚且年幼，所以极易冲动行事，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你我都知道她天性不坏，若有朝一日她真做出了什么，你要多多包容她。”

“这掌门的事情，她知道自己被你比下去会生气也说不定，你多哄哄她就好。我死之后，两位长老会辅佐你，你多听听他们的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在风中缥缈许久才落入贺薇龙耳中。

“再有，我死之后不必为我守孝，和慕川的事情尽早找个好日子办下来吧，我看不到你和向苓成家的模样，到时候请上好的画师画上两幅烧给我，也让我看看你们两个孩子身穿嫁衣的模样。我房中书案下有两个盒子，上面那个是你的，下面的是你师妹的，里面装着你们的嫁妆。”

“好了，”见贺薇龙哭得涕泗横流，他掏出手帕让她擦干净了，“你回去吧，我自己在这待一会。”

他静静地坐在廊下，空中云卷云舒，赤红的夕阳渐褪，这位掌门的生命也随彻底褪去的夕阳一同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