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六月,黏腻的湿热像一层剥不开的膜,贴在皮肤上,也糊在心口。
季舒宁最后一次走出港大法学院那栋爬满藤蔓的红砖楼时,手里攥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硕士学位证书。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依旧咸湿,但她行李箱里装的,不再是两年前初来乍到时的迷茫与怯懦,而是沉淀下来的笃定与一身硝烟味未散的疲惫。
论文答辩,模拟仲裁,找工作的几轮厮杀,以及与李铭川那场惊心动魄的争吵后漫长的冷战与和解……
这一切都随着毕业典礼上抛起的学士帽,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她拒绝了香港某顶级律所的Offer,也婉拒了荀聿私下推荐的几个不错的职位。
所有人都不理解,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目标。
她没告诉李铭川具体的归期,但偷偷订了一张去法兰克福的机票。。
只是在临行前,她发了一张上海浦东机场的照片给他,配文:“启程。”
李铭川以为她是回冠县,在济南转车,秒回:“落地报平安。”
季舒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一抹狡黠又带着几分酸楚的笑。不,这次,换她去找他。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中转慕尼黑时的奔跑,当季舒宁拖着那个陪伴她两年的行李箱走出法兰克福机场时,外面的世界是一片刺眼的白。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雪。
不是上海那种湿答答、落地即化的湿雪,也不是江北那种雪,而是大片大片、鹅毛般干燥的雪,铺天盖地,将这座欧洲金融中心的棱角都软化成了温柔的曲线。
冷空气瞬间灌进鼻腔,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李铭川的公寓在Boheim区,离歌德大学不远。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用磕磕绊绊的德语报出地址。司机是个热情的大爷,一路上叽里呱啦地说着德语,季舒宁听不懂,只是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发呆。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积雪的轨道,路边咖啡馆透出暖黄色的光,行人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停留。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如今终于踏进了梦里。
出租车停在了一栋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式公寓楼前。深灰色的石材墙面,铸铁的雕花阳台,看起来肃穆而典雅。
季舒宁付了车费,站在楼下的雪地里,仰头数着窗户。李铭川曾告诉过她,他就住在三楼,那个带拐角阳台的房间。
她拖着箱子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三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到那扇在视频里见过无数次的深棕色木门前,她停下了脚步。
门把手上挂着一小束风干的薰衣草,是她喜欢的味道。门缝里没有透出光,里面很安静。
他不在家。
季舒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拿出手机,果然看到李铭川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还在图书馆,大概半小时后回。”
她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塞回口袋,轻轻靠着墙壁,滑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地板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裤子侵袭上来,但季舒宁却觉得无比安心。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闻着空气中属于这栋老房子的陈旧书卷味,混合着从门缝里透出的、属于李铭川的淡淡皂角清香。
这就是他生活了两年的地方。他在这里啃德语法典,在这里为了CFA备考熬夜,在这里隔着屏幕看她哭看她笑,在这里因为嫉妒和不安跟她发脾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道里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的样子。
是他在图书馆低头写字时微蹙的眉头,是他在机场转身时决绝的背影,是他在视频里因为时差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温柔的眼睛。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