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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可而止(第1页)

第二十三章·适可而止

那张纸条楚瑶烧了,但“适可而止”四个字在她脑子里留了一整夜。

纸灰早被风吹散了,可那种被人隔空盯着的滋味比明刀明枪更磨人。翠屏上门搜宫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假笑,走的时候脚步咚咚响。蓝比甲不一样,她上一次来冷宫没掀箱子没翻榻,只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半只越窑碗,然后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只猫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楚瑶在心里给这两人排了个座次:翠屏是敲锣打鼓的打手,蓝比甲是不出声的猎手。锣鼓响的还有商量余地,不出声的才是奔着咬喉咙来的。

她蹲在案前削那只越窑碗口沿上新冒出来的一点漆边,脑子里把蓝比甲这个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上次搜宫的时候蓝比甲在窗台前站了多久、目光在哪个位置停了多久、弯腰翻墙角那堆碎瓷的时候指尖拨了几片,楚瑶全部记得。蓝比甲翻碎瓷的那两下动作很轻,拨开又放回去,位置没变。她没有翻榻底,没有动枕头,没有掀红漆木匣的盖子。她进来、看了一圈、走了,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楚瑶事后想,这人不是来找东西的,她是来确认楚瑶在干什么的。

现在东西拿到了,楚瑶出宫这一趟干了什么蓝比甲不会不知道。她递“适可而止”四个字过来,意思很明显:我知道你在动,但我不确定你动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当你什么都没干过。如果你不收,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一张纸条这么简单了。

楚瑶把那只碗端起来对着窗外的光转了一圈。接缝处的大漆干透了,釉面磨得匀净,看不出补过的痕迹。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口翻了一半的龙泉窑箱子扣上盖子。箱子里面只剩一些没刻字的碎瓷,蓝比甲就算再来翻也翻不出东西。她直起身的时候手背碰到了箱子边缘的一角硬处,低头看了一眼——箱盖内侧的木框缝隙里卡着什么东西。她把那点东西抠出来,是一小片被压扁了的竹纸,颜色发褐,叠了两折,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三个字:“临水南。”

字是用墨写的,笔迹和素问一样。楚瑶把纸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但纸角有一处极浅的印痕,像曾经贴着什么东西又掉了。她把那三片碎瓷从布袋里摸出来拼在一起,和这张竹纸上的字对了一遍。素问留了两道线索,一道在碎瓷背面,一道在木箱夹缝里。两道合在一起,临水那枚的方位就完整了。

她把竹纸收进布袋里贴身放好,走到门口朝廊下喊了一声采薇。采薇从炭盆边跑过来,她把陈松送来的那几片碎瓷和竹纸一并给了采薇,让她锁进红漆木匣最底下的夹层里,和手记分开存放。采薇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捏着那几片碎瓷的边缘,像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但她没有多问,转身跑了出去。

谢孤澜来的时候快中午了。他从正门进来的,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盖着粗布,上面搭了两根旧麻绳,看着像去内务府领了什么东西回来的样子。进门之后他把篮子放在案角,掀开粗布,里面是一叠旧纸和一盒墨条。他看了采薇一眼,采薇退到廊下去了。

“我昨晚回去看了那枚印。”谢孤澜在对面坐下来,压低了声音,“兽纽底座侧面那道刻痕,不是磨损,是刻进去的。很短,一竖一横往左下角拐。我比了一下,笔画走势像半个‘水’字的偏旁。”

楚瑶把布袋里的碎瓷和竹纸拿出来放在案面上,把那两行字指给他看。“素问留了两处。碎瓷背面写的是‘临水者在故都南,溯河上行二十里,见三叉渡口,西岸第三株柳下’,木箱夹缝里还有一片竹纸写着‘临水南’三个字。两条合在一起,方位很清楚。”

谢孤澜把碎瓷和竹纸看了一遍,放回去。“你要去?”

“去。但不能像上次那样请旨出宫了。刚回来就再请一次,皇上会起疑心,蓝比甲那边也会盯得更紧。”楚瑶把东西收好,“三天后是先皇后的忌日。往年这个时候宫里会派人去先皇后陵前祭扫。如果我以长公主的身份请求去陵前祭拜母后,皇上不会拦。太后那边也挑不出毛病,一个女儿去给母亲上坟,天经地义。”

谢孤澜想了一下。“先皇后陵在故都南郊。你要去的那条河,也在故都南边。”

“对。陵在故都南郊,那条河从故都南门出去往南走二十里就是三叉渡口。祭陵和找铁函在同一个方向,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去,路上顺道看一眼。”楚瑶说,“护卫还是老赵和陆平,这两个人我已经摸熟了。老赵好支开,陆平不好对付,但他不会拦我祭母。”

谢孤澜沉默了一会儿。“蓝比甲那边呢?你出宫几天,她会不会趁机翻冷宫?”

“会。”楚瑶说,“所以冷宫里不能留任何东西。铁匣和铜印我走之前挪到先皇后旧殿去,和那两口箱子放一起。冷宫只剩些碎瓷片和那只没拼完的碗,她翻也翻不出什么。”

谢孤澜点了下头。“我下午去旧殿把窗再开一次,东西放进去之后从里面别住。外面看不出来。”

“好。”楚瑶站起来走到榻边,蹲下去抠开暗砖,把铁匣从里面取出来。她打开匣盖又看了一眼那枚铜印,“受命于天”四个字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清楚楚。她把匣盖合上,用帕子裹好递给谢孤澜。“你带过去,和玉观音放一起。”

谢孤澜接过去揣进怀里,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殿下,那张纸条你烧了,但蓝比甲不会因为你没回应就收手。她在等你先动。”

“我知道。”楚瑶靠在案边,“所以我不动。我去祭母,顺路看一眼那条河。如果蓝比甲以为我老实了,她就会放松警惕。她放松了,我才好动。”

谢孤澜看了她两息,嘴角那点弧度浮上来了一下,没说什么,推门走了。

楚瑶当天下午去了乾清宫。她没有进去,只让内侍递了一封手书进去。手书写得规规矩矩,字是她在冷宫里练了几天的,笔画端正但不算工整,像一个只念过几年书的长公主写的。信里只说了一件事:先皇后忌日将至,臣女想去陵前祭拜母后,望皇上允准。字不多,语气放得低,像一个真的只想给母亲上坟的女儿。

半个时辰之后内侍回了话,说皇上准了,后天一早出发,还是老赵和陆平跟着。楚瑶谢了恩,回到冷宫把出发前要带的东西收拾好。包袱比上次轻了一些,只装了两套换洗衣裳、一包干粮和一双旧布鞋。糙纸和布袋贴身收着,那只越窑碗她留在了窗台上,半成品敞着口,看着就是一个闲人没拼完的玩意。

第三天一早她出了宫门。马车停在老地方,老赵和陆平已经在车旁等着了。老赵换了双轻便的布鞋,腰间的水囊还是那只,磨得发亮。陆平站在车尾的位置,腰间只挂了一把短刀,另外系了一截细麻绳在刀鞘旁边,绳结打得很讲究,看着像随时要用来捆什么东西。楚瑶上了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宫门口那条青石板路和上次一样,被晨露打湿了泛着灰蒙蒙的水光。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把布袋里那几片碎瓷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素问的字在瓷片背面细细地排着:临水者在故都南,溯河上行二十里,见三叉渡口,西岸第三株柳下。

她闭上眼。先皇后陵在故都南郊,马车走大半天就到。祭拜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当天下午可以返程。她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老赵和陆平不会跟着她睡在陵园里,他们会在附近的驿站落脚。那一晚就是她的机会。三叉渡口在陵园往南不到五里路,她半夜溜出去,天亮之前回来,时间够用。

马车晃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颠了一下又稳住了。楚瑶把碎瓷收好,闭着眼把路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陵园在南郊,从陵园往南走五里是河岸,沿河上行二十里到三叉渡口。渡口西岸第三株柳树。她需要一把铲子,不大,能塞进包袱里就行。还得一条能蹚水的裤子,河滩上的泥地走起来费劲,裙摆沾了泥回去不好交代。她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排好,排完了才慢慢睁开眼。车窗外面的田埂从帘缝里一格一格往后退,远处的矮山在灰白色的天幕底下越来越淡。

傍晚到了陵园附近的驿站。老赵把她安顿在驿站后院的一间偏房里,自己和陆平住在前面的大通铺。楚瑶放下包袱,在屋里转了一圈。偏房的窗户朝南,外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尽头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官道。她推开窗试了试,窗扇很轻,插销是老式的木栓,从里面拨开就行。她合上窗,在榻上坐下来等天黑。

入夜之后驿站里安静得很快。老赵和陆平的说话声从前院传来了一阵就没了,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灯油灯芯被拨下去时发出的细微噼啪。楚瑶等这些都静了之后又坐了半个时辰,才把包袱里的旧裤子换上,把裙摆塞进裤腰里,从窗台翻了出去。

夜色比想象中亮。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铺在官道上,把路面照得发白。楚瑶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通往河岸的小路。小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枯茬在月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她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听见了水声,先是细碎的,后来越来越近,最后一条灰白色的河面从矮树后面露了出来。

河面不宽,但水流比预想中急一些,河滩上的泥地踩上去软而滑。楚瑶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走两步陷一下,鞋底粘了厚厚一层泥。她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处河湾,河道在这里分成两条,中间夹着一块沙洲,形成了一个三叉形的渡口。渡口旁边有几间废弃的茅棚,棚顶塌了大半,木头架子歪在泥里。西岸的岸边上排着一行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夜风一吹就扫着水面画圈。

楚瑶走到西岸第三株柳树底下,蹲下来看了看。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树根从泥里拱出来盘成一团。她在树根旁边找到了一处土色和其他地方不同的位置,土质松软,比别处略深,踩上去微微下陷。她把包袱里那把小铲子拿出来,扎进土里往下挖。土比柏树岗那边的松软,挖起来省力得多,不到两尺深铲尖就碰到了硬的东西。她拨开覆土,露出一个铁匣子的顶面,和柏树岗挖到的那只一模一样,通体素黑,锈迹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

她把铁匣从土里拖出来,用帕子擦净表面的泥。匣盖没有卡死,一推就开了。里面铺着一层发黑的绢布,布面上放着一枚铜印。方形,兽纽,印面覆盖着薄薄的铜锈。她把印翻过来看印文——“受命于天”。和上一枚一样的四个字。但这枚的兽纽底座侧面,那道刻痕和上一枚不同。上一枚是半个“水”字的偏旁,这一枚是一道横折,像半个“土”字或者半个“市”字的起笔。楚瑶把印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重新埋回土里用脚踩实。她拿着印干什么?带回去反而多一份风险。她需要的是知道这枚在哪里,确认它还在,然后回去想办法把另外两枚也找到。三枚齐了,才是完整的“受命于天”。她把铁匣重新埋好,填上土,又抓了一把枯叶盖住踩实的痕迹。站起来的时候后腰一阵酸,她伸手揉了一下。

回程走得更快一些,她知道路怎么走了。翻回驿站窗户的时候天还没亮,东边的地平线上只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她把沾了泥的裤子换下来塞进包袱最底层,用湿帕子把鞋底的泥擦干净了,重新躺回榻上。天光大亮的时候采薇不在身边,没人来喊她,她自己醒过来推开窗看了一眼。日头已经从官道尽头的树梢后面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的石板地发白。

她洗了脸换上那件靛青色的褙子,把沾了泥的裤子裹好藏进包袱底层,推门出去。老赵已经在前院等着了,见她出来端了一碗热粥递过来。陆平站在门口,刀鞘上新沾了一点露水,他正用袖口擦。楚瑶接过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慢慢暖起来。她端着碗站在院子门口,目光越过官道尽头的树梢看向南方的河岸方向。那边的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压在水面上,什么也看不清。

她把粥喝完,回屋收拾包袱准备去陵园。路过老赵身边的时候她随口问了一句:“这附近有条河,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老赵想了想。“南边那条河本地人叫柳河,河不宽,但岔道多。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昨晚听见水声了,随便问问。”楚瑶把包袱挎上肩,带头往陵园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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