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漆夜
谢孤澜带着漆和骨料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把东西放在案角,自己退到门槛边坐下来,背靠着门框,膝盖屈起来,两只手搭在膝上。采薇在廊下灯笼边上坐着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蒲扇歪到一边去了。
“你坐那边干吗?”楚瑶从漆盒里抬了一下头,“过来搭把手。”
谢孤澜站起来走到案边,在她对面坐下。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两半,一半被光照着,一半沉在影子里。他没有问要做什么,安静地等楚瑶开口。
“先把这片按着,”楚瑶把最大的一片躯干碎玉推到他面前,“我要试一下侧面那一组的吻合度,一个人按不牢。”
谢孤澜把掌心覆上去,指尖轻轻压住碎玉的边缘。他的手指偏长,按下去的时候力道均匀,碎玉纹丝不动。
楚瑶把另一组的三片碎玉按照之前排好的顺序一片一片往上凑。第一片贴上去了,断面咬合的声音细得像瓷片擦过瓷片,咔的一声轻响。第二片也贴住了,角度正好。第三片贴上去之后四片合成一大块,摸上去平整光滑,看不出断过的痕迹。
“松手。”她说。
谢孤澜松开手掌。那四片碎玉稳稳地连在一起,中间的接缝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
“好了。”楚瑶把那四片放到一边晾着,又取过下一组,“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两人就这样配合着。楚瑶拼,谢孤澜按,偶尔楚瑶需要调整角度让他换个方向压,他就转动手掌重新找着力点。谁也没多说话,只有碎玉片接合时断断续续的细响和偶尔几句简短指令:“右边偏了”“往左挪两分”“好了松手”。
拼到第十一组的时候楚瑶停了一下。她手里那片是观音左肩的披帛尾部,断口处有一道很浅的弧形擦痕,不像自然断裂,倒像被什么东西磨过。她翻过来对着烛火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你看这个。”
谢孤澜凑过来,视线落在她指尖点的地方。那道弧形擦痕宽度和玉麒麟底座凹槽的边缘大致吻合。
“麒麟底座凹槽的边缘也是这种弧度。”楚瑶把玉麒麟从枕头底下取出来,底座朝上,把披帛尾部那片碎玉凑近凹槽比了比。不偏不倚,弧度和曲率完全对得上。
“这个披帛的边角,”她说,“原本是嵌在麒麟底座上的。你母亲把玉麒麟和碎观音分开放,但实际上它们是一体的。这片碎玉本来就是麒麟的一部分。”
谢孤澜盯着那两道吻合的弧线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麒麟底座侧面的那行刻字,指腹沿着笔画走了一遍。
“所以那二十三片碎玉里,有一片本来应该在麒麟身上的。”
“对。你母亲把它取下来了,和玉麒麟分开放。”楚瑶把披帛碎片和玉麒麟并排放着,两块残缺的地方现在终于合到了一处,“她留了这个给你,就等于留了钥匙和锁在同一间屋子里。只是你不知道它们是同一把锁上的。”
谢孤澜沉默了一会儿。“那她为什么要把它们分开?”
“因为放在一起太危险。”楚瑶把两样东西收回来,麒麟包进青布,披帛碎片单独装进小布袋里系好,“如果有人发现了麒麟底座的凹槽里嵌着碎玉,就会知道观音和麒麟是配套的。分开以后就算被人找到其中一样,也看不出完整的形制。你母亲在保它们的安全。”
她说完之后继续拼剩下的碎玉,没再解释更多。谢孤澜也没有追问,重新把手掌覆到下一片碎玉上,按照她的指示调整角度按住。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碎玉片轻碰时偶尔发出的细响和窗外夜风穿过廊下的呜咽声。
拼到第十五组的时候楚瑶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腕有点酸了,连续一个多时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指关节微微发僵。她甩了两下手,正要重新拿起下一片,谢孤澜忽然伸手把她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走了。
“歇一刻钟。”他说。
楚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端茶起身走到门口把茶泼掉,转身回来重新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动作做得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他没有问她想不想歇,直接替她决定了一刻钟。
楚瑶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没说什么。杯壁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发僵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见谢孤澜把碎玉片摆回了原位,然后坐回对面的矮凳上,没有出声。
“你以前也这样帮你母亲递过东西?”她闭着眼问。
对面沉默了两息。“递过。她看不见之后我就坐在旁边,她让我递什么我就递什么。刮刀、漆罐、绒布。她手稳,我手也稳。”
楚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烛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指搭在膝上,又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再问,低头喝了半杯热水,把杯子放下重新拿起下一片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