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玉麒麟
谢孤澜第二天傍晚就来了。
比平时早了大半个时辰,天还没黑透,夕阳挂在西边宫墙的檐角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发橘。他进门的时候怀里鼓着一块,用青布裹着,托在掌心里像捧什么易碎的东西。
楚瑶正蹲在地上刷瓷片,见他进来把手里的活停了,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采薇识趣地退到廊下去坐着,把门带上了。
谢孤澜没多说什么,直接把青布包放在矮案上,一层一层揭开。最里面是一只用旧帕子包着的物件,帕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他把帕子展开,露出一只巴掌大的玉麒麟。
楚瑶在案前坐下来,没急着上手碰。她先隔着半尺的距离看了一圈。
伏卧的麒麟,前爪交叠,头微微仰起朝左前方看。玉质是和田青白玉,油润度极高,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看得出被人常年握在手里摩挲过。雕工不算顶精细,但线条流利大气,麒麟身上的鳞片刻得深,每一片都饱满有力,不是内造的匠气活,倒像是外面流进来的东西。
“我能拿起来看吗?”她问。
谢孤澜点了下头。
楚瑶伸手把玉麒麟托起来,掌心贴上去的第一感觉是凉,但凉得不刺骨,像握了一捧井水浸过的石头。她翻到底座侧面,看到了那行小字:
“元丰四年,龙泉窑老匠人刻石铭于此。”
和谢孤澜昨晚说的一样。她指腹贴着那行字蹭了一遍,刻痕深而细,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行书的结体偏扁,是北宋中后期的典型风格。跟龙泉窑碎瓷上那段字的笔意有七八分像,不敢说是一个人写的,但至少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
她把玉麒麟翻过来看底座底面。光素无纹,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浅凹槽,直径大概小拇指甲盖那么大,不深,像原本嵌了什么东西后来又掉了。
“这个凹槽。”楚瑶抬头看向谢孤澜,“原来有东西?”
“应该有。”谢孤澜在对面坐下来,隔着矮案看着她手里那只玉麒麟,“家母去世的时候我年纪不大。她把这件东西留给我,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别让任何人看见’,另一句是‘以后会有人来找你,把这个给她看’。”
“她没说那人是谁?”
“没说。她说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我也不知道她指的是不是殿下。”谢孤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但这七年里没有第二个人问过我关于玉器的事。殿下是头一个。”
楚瑶把玉麒麟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拇指摩挲着底座侧面的那行小字,没有立刻接话。屋里静了一会儿,能听见窗外的风从高丽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哨音。
“你母亲的眼睛是怎么坏的?”她问。
谢孤澜沉默了两息。“烧的。当年北狄和大周交兵,城破了。她为了护住几件东西从火里跑出来,烟熏坏了眼睛。后来视力一年比一年差,到我七岁那年基本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几件东西里包括这只玉麒麟?”
“包括。还包了几件别的,拼到一半的碎瓷。后来有的丢了,有的找人拼上了,只有麒麟她一直留在身边。”谢孤澜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讲一件隔了很久、已经被反复磨平了棱角的事。但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和上次提到母亲眼疾时一样的动作。
楚瑶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她把玉麒麟轻轻放回案上,转身从红漆木匣里取出那只小布袋,把五片龙泉窑碎瓷倒在案面上排好。
“你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和我在碎瓷堆里找到的东西,在同一个地方交汇了。”她指着麒麟底座侧面的字,又指了指碎瓷上那段见闻的最后几行,“元丰四年,龙泉窑老匠人刻了一方石碑,后来又有人把这件事刻在了玉麒麟上。做这些事的人不想让那段历史被彻底忘掉。他们在找传话的人。”
“殿下觉得传话的人是我?”
“是你母亲。”楚瑶看着他,“她把麒麟留给你,告诉你以后会有人来找你。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个人,所以把麒麟和那两句话一起传下去了。你等了七年,然后我出现了。她说的‘那个人’可能是任何一个会对玉器感兴趣的人,但碰巧是我。”
谢孤澜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五片碎瓷和那只玉麒麟,把它们摆在一起的位置看了很久。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夕光照着,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楚瑶没催他。她重新拿起那只玉麒麟翻到底面,对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仔细看那个凹槽。边缘圆润光滑,不是磕碰出来的,是刻意打磨过的。凹槽的形状不规则,但隐约能看出来略微偏长,像嵌过一块扁平的片状物。
“这凹槽嵌的东西,可能是某块碎瓷。”她说,“麒麟身上本来有一块瓷片,后来被人取下来了。”
“取下来做什么?”
“带着它方便。或者——”楚瑶把麒麟放回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空凹槽,“——拿它的人想用它去开启另一件东西。嵌着瓷片的麒麟本身是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