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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第1页）

这两天，314病房大概是整栋住院楼最热闹的一间。

邱雨当了这么多年法医，生活轨迹基本上是家、殡仪馆、案发现场三点一线，偶尔去趟菜市场帮姚梅拎菜，就算是社交活动了。做这行没有真正的下班时间，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可能被叫去加班。像现在这样名正言顺地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干，还是第一次。

殡仪馆的同事们陆续来看她。老周拎了一袋橘子，坐在椅子上剥了半个小时，说院里新换了空气消毒机，说老李打呼噜太响被调到门卫室去了，说疫情期间火化炉排队的单子都快订到下个月了。邱雨靠在床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老周走的时候把剩下的橘子都留给了她，又看了一眼邻床的丁柳，说小丁也在啊，你们俩这是怎么了，一个被勒脖子一个崴脚，殡仪馆最近是不是犯太岁。丁柳笑着说周叔你别吓我，我就是下台阶不小心摔的。老周摇摇头，说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不会照顾自己，背着手走了。

贾一龙没有来。他打了视频电话过来，屏幕里他裹着一件明显是苏念的粉色毛毯，头发乱得像刚被轰炸过的鸡窝，背景是苏念家客厅那面贴满了便签条的冰箱。他一边压着声音说话一边时不时回头往卧室方向看。

“邱姐，对不住，我实在过不去，苏念阳了我现在是密接，我去了医院你们这层楼都得封。”

“苏念怎么样？”

“烧退了，现在就是咳嗽加浑身没劲。昨晚烧到三十九度，她妈打电话过来急得要去医院排队，我说阿姨您别来，这关头来了就是多一个密接。我现在是贴身陪护，兼职做饭，兼职量体温，哥们儿这辈子没这么贤惠过。”

“五十万彩礼的事儿有着落了。”

“那是，等她好了我得跟她重新谈一下，我这服务质量，起码抵十万。”他正说着，卧室里传来苏念沙哑的声音喊水，他回头应了一声来了来了，然后转回来对着屏幕飞快地说了句“邱姐你好好养着等我这边解封了我带苏念一起去看你”，屏幕一黑，挂了。

邱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发现丁柳正侧躺着看她。刚才视频通话的时候丁柳一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邱雨问她笑什么，丁柳说不笑什么，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邱雨没有追问。她知道现在住在丁柳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不会觉得任何事“有意思”而放过他们。

姚梅和邱志刚是一天来两趟。早上送早饭，傍晚送晚饭，中间回家还要打电话过来问中午的饭菜合不合胃口。姚梅每次来都要拉着木川聊天，问他店里生意怎么样，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特别的活，小时候在西北长大是不是天天吃羊肉，过年回不回家。木川对答如流，偶尔还主动帮姚梅削苹果、倒热水、搬椅子。邱志刚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他会在姚梅讲得太投入忘了时间的时候轻轻咳嗽一声，用搪瓷茶杯敲敲桌面，提醒她该让女儿休息了。

“小木这孩子是真不错，”姚梅有一次出了病房门，压低声音对邱志刚说，“懂事，嘴甜，长得也精神。就是那个工作，算了，小雨自己喜欢就行。”邱志刚端着茶杯走了几步，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眼睛不太好，但心眼好。”姚梅说你这叫什么评价，邱志刚说实事求是。

这天姚梅又来了，进门就说墨墨在家可乖了，吃了大半碗鸡胸肉，这会儿正窝在沙发上睡大觉。邱雨说想看看猫，姚梅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相册，找出一段视频，墨墨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肚皮朝上，前爪抱着邱志刚的搪瓷茶杯盖子，睡得跟死了一样。邱雨看着视频，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木川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猫怎么越来越肥了，姚梅说那是我喂得好，它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现在肚子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个黑煤球在地上滚。

“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过你养猫的事。”木川问。

“为什么什么都要跟你说。”邱雨头也没抬。

“我们不是情侣吗？”

邱雨的手指在姚梅的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本想反驳，那是假的，是为了查案，但姚梅就在旁边，看似在翻相册实际上耳朵恨不得竖起来。她把反驳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那下次告诉你咯。”

姚梅和邱志刚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姚梅把手机揣回兜里，说哎呀时候不早了老邱还得回去修那个推拉门。邱志刚说推拉门不是修好了吗，姚梅又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邱志刚放下搪瓷茶杯，用一种已经被掐习惯了但每次还是会叹一口气的语气说对，推拉门又坏了，得赶紧回去修。

邱雨看着木川把二老送到走廊尽头。她靠在床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陌生的感觉。不是她熟悉的那种冷静、理性、可以量化的情绪，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不受控制的东西，从胸口某个她一直以为不存在的位置往外蔓延，涌向四肢末梢。难道这就是喜欢？她意识到了这种悸动是什么，然后迅速做了一个决定，把它压下去。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像甩掉体温计上的水银柱。

丁柳躺在她旁边的病床上，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轻轻说了句：“喜欢他啊。”

邱雨转过头看着她。丁柳这几天出奇地安静。不闹事，不逃跑，不阴阳怪气，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乖乖配合，老周给她剥橘子她也吃，姚梅给她夹菜她还说谢谢。正常得不像话。

“这几天你都挺正常的，”邱雨说，“怎么，改邪归正了？”

“对啊，我准备当回丁柳。”丁柳用一种和同事聊天的轻松语气说，“怎么样，要不要放我走？”

邱雨回过头，不理她。这人一定不正常。越平静越有鬼。可她也不是齐天大圣，不会魂魄离体，没法进到丁柳的意识里去查水煞还在不在。只能跟她在这个病房里耗着。但她不出去，明天就是第二十一天八月三十号。真就这么被动地等着吗？

木川回来了。他推开病房门，看了看邱雨，又看了看丁柳，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空气，谁也不说话。他说要不要一起下楼走走。邱雨看了丁柳一眼。木川说一起带上，不能让她一个人在病房里待着。他把丁柳从病床上扶下来，让她坐上轮椅。丁柳的脚踝还打着固定绷带，嘴里抗议着说你们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但抗议无效。

医院的草坪是给住院病人散步用的，不大，但打理得很整齐，草坪中间有一条环形步道，两边种着香樟树。午后的阳光被树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木川推着丁柳走在前面，邱雨走在旁边，丁柳坐在轮椅上，既不挣扎也不享受，纯粹在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