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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第1页)

邱雨推开档案室的门,按亮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拉开今年六月份的档案抽屉,抽出三份文件夹,摊开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赵大友。刘桂芳。孙德胜。三份尸检报告,三个死者的照片用回形针别在报告首页。她把三张颈部淤痕的特写照片并排摆好——同样的青黑色淤痕,同样的纵向力道方向,同样的颈椎穿刺点。指甲缝里的黑色纤维。血样里的半透明丝状物。

她碰到赵大友肺部积液的时候,看见了那团黑雾。

然后她在解剖台上碰到了那个白事先生的血液。在那一闪而过的碎片里,她分明看见了同样的黑雾——只出现了一瞬,但她不会看错。那种阴冷从脊椎底端窜上来的感觉,和碰到赵大友积液时一模一样。

这个白事先生见过黑雾。他还被黑雾攻击了。他是唯一一个在黑雾面前活下来的人。从他身上,一定能找到关于那团东西的线索。

她靠在档案柜上,闭上眼。黑暗中努力回忆那个一闪而过的片段。那群模糊的影子,那个蹲在中间破口大骂又低声下气讨价还价的年轻人。他的右眼泛着青灰色的反光。

他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但镇上只有一家白事店,河边那家,门口挂着手写牌子。她每天骑车从那条巷子外面经过,从来没进去过。她想起那天晚上的餐桌上,养母姚梅放下筷子,说菜市场碰到陈怡她妈了——陈怡最近老往河边那家白事店跑,她妈急得嘴上长了一圈泡。姚梅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那个开店的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就是干的营生太晦气。”

她睁开眼。有了。她知道该从谁问起。

陈怡来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眼眶是红的。她显然没料到敲门的人会是镇殡仪馆的法医,愣了好几秒,才侧身把人让进屋。茶几上摊着一堆揉成团的纸巾,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一个微信群聊的界面上——群里正在传河边白事店小木死在坟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第四个版本,说人送到殡仪馆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是真的吗?”陈怡一开口声音就哽了,“他们说他——说木川哥——”

“没死。”邱雨打断她。

陈怡愣住,手里刚抽出来的一张新纸巾悬在半空。“什么?”

“送到殡仪馆之后发现生命体征异常,转送镇医院急诊,已经恢复心跳了。我是当值法医,我经手的。”

陈怡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安慰。然后她猛地背过身去,两只手撑在茶几边缘,肩膀抖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转回来的时候眼睛更红了,但嘴角是翘的。

“我就说嘛,”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脆生生的活力,“他那么机灵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邱雨没有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疫情排查,需要了解镇上外来人员的基本情况,木川是近期涉及人员之一。这个理由不算高明,但陈怡正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没有追问为什么疫情排查是法医上门而不是居委会。

她讲了木川不少事。他四年前搬来镇上,一个人住在河边那栋老房子里。开白事用品店,刚来的时候三个月没接到一单生意,靠在菜市场帮人搬货撑过来的。嘴甜,会说话,巷口卖早点的王姨是最早照顾他生意的人。右眼不太好,老戴着墨镜,但长得好看,戴墨镜也好看。从不跟人深交,但谁家有事他一定帮忙。来店里买东西的客人要是家里困难,他常常少收钱,有时候干脆不收。

“有一回下大雨,王姨的三轮车陷在巷口的泥坑里,他连伞都没打就跑出去帮她推。推完了回来浑身湿透,我问他怎么不撑伞,他说反正都湿了,撑不撑一样。”陈怡说到这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然后他就感冒了,发了两天烧,还不让我给他送药,说他身体好扛得住。”

邱雨听着,没有插话。她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这个人在镇上人缘很好。

“他家里还有谁?”邱雨问。

“他没提过。我就知道他一个人住,从来不说过年回不回家这种话。有一年除夕我叫他到我家吃饭,他说店里忙走不开。除夕能有什么生意?他就是不想来。”陈怡把手里那张纸巾对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孤单的。”

邱雨没有接这个话茬。

陈怡又说了几个常去木川店里的街坊的名字——王姨,修钟表的刘老头,菜市场卖鱼的老孙头——然后抬起头看着邱雨,话锋一转,语气从追忆变成了试探。

“邱法医,你是不是查案子查到他那儿的?他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涉及一起非正常死亡的目击线索,”邱雨把笔记本合上,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鉴定报告的结论,“需要找他核实。”

陈怡张了张嘴,显然还想问什么,但邱雨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怡忽然又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去找他的时候——帮我跟他说一声,我妈包的馄饨还给他留着呢。”

邱雨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表示听到了。

走出陈家那栋老居民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巷口的梧桐树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碎成一地摇晃的碎斑。邱雨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巷子慢慢走,脑子里把刚才陈怡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木川,木头的木,山川的川。四年前搬来,独居,白事店,右眼不好,人缘不错。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勉强拼出了一个轮廓——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在小镇上靠白事生意站稳了脚跟,不跟人深交,但也不得罪人。典型的底层生存者的样子。但这跟她要查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她要查的不是他的人际关系,是那团黑雾。

赵大友死前最后的画面是在河里。那团黑雾是从河底升起来的。刘桂芳死在河里,孙德胜也死在河里,三具尸体都是从同一条河道里捞上来的。二十一天一具,时间精确得像在按某种规律进食。黑雾在水里。这是目前唯一能确定的线索。

她想着想着,脚下不自觉转了个弯。等她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河边了。

这条河穿过整个小镇,从西边的山脚下流过来,绕过老城区,经过殡仪馆后面,一路往东汇入下游的湖。河面不宽,水流平时也不急,夏天的傍晚本应是最热闹的时候——小孩在浅滩上踩水,妇人在石阶上捶衣服,老头蹲在岸边钓鱼。但今晚河边一个人都没有。疫情以来镇上的公共活动少了大半,茶馆棋牌室都关了,加上最近一个半月河里连捞了三具尸体,谁还敢来。连岸边的石阶上都长了薄薄一层青苔,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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