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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碎信前路茫茫（第1页）

昏黄的路灯下，飞蛾疯狂撞在灯罩上，一下，两下，三下。。。。。。。

风声从钢管缝隙里漏出来，呜咽着，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过了很久，我从兜里抽出那封信。

信封正面只写了两个字："卫伟"。字迹工整，是她一贯的样子。

撕开封口，里面是三张横格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张开头的地方有一小块洇湿的痕迹，墨水被晕开了，字迹模糊了一小片。

“亲爱的卫伟：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昨晚一夜无眠，写了又揉，揉碎重写，反反复复好几回。

心里难过、拉扯、钻心的疼搅在一块，怎么都理不清。我好几次想把信纸烧掉，可一想到你往后会琢磨我离开的缘由，还是咬牙把心里话全都写下来。

我爸的事是实话，但那不是全部。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我知道你心里装了太多事情，谭师傅的死、枯井的证据、张小林的算计、你父亲刚刚过世、你家里还有母亲和弟妹要照顾。

你一个人扛得太久了。我不想成为你扛着的另一件东西。如果你身边有人能替你分担一些，不需要替你扛，只是让你喘口气，我就放心了。

我初次认识你的时候，你刚从铸造车间调上来，满手都是翻砂留下的黑灰，连千分尺都拿不稳。可你站在车床前面练走刀的样子，我一直都记得。

你父亲走的那几天，我不在你身边，我听说有个姑娘一直陪着你母亲跑前跑后。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先是酸了一下，然后居然又松了一口气。至少有人在你扛不住的时候，有人替你分担，哪怕是递了一碗水给你。

我要与你分手的事，其实我爸也反对过。他说这样做对你不公平，也对我自己不公平。可我跟他说，卫伟这辈子走的路比我难太多了，他肩上压着的东西我数都数不过来。

我走了，他少操一份心。他一个人背着那些东西，至少不用再腾出一只手来拉住我。我就这么一个念头，不高尚，也不光彩，可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拿自己去换我爸的前程，说到底是因为我信你。信你就算没有人替你铺路，你也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我在书上看过一句话——真正爱一个人，不是把他拽在身后不让走，是松开手，让他去走他自己该走的路。

我以前不信这种话，觉得说这种话的人没真正爱过。可现在我知道了，有些松开手的人，比拼命握着手的人更舍不得。

曾经你跟我说，不管杜妮是不是书记的女儿，你都会在舞厅主动请我跳舞。这句话我收着了，会一直收着。以后你在车床前面站着的时候，记得我在某个地方也开着灯。

县城图书馆的灯，每天晚上都亮到九点。

一切都会很快过去，忘了吧，再见。

杜妮。”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贴着内兜放好。

我弯腰摸索地面，方才掉落的半截红梅烟已被碎石碾裂，烟丝散落在泥土里，我随手拾起扔进一旁废铁废料堆。

转身朝着出租屋缓步前行，厂区沿路路灯次第铺开，拉长我单薄的影子。

九十年代改制浪潮席卷整个国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往后的结局。前世踏风机械厂大批量裁员，无数干了二三十年老工人一夜失去生计，四处打零工谋生，颠沛流离。

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明天开始，我就不是一个有固定工位的人了。三个月待岗期，说是带薪等候复产通知，可所有人都清楚，三个月之后踏风机械厂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

明日一别，踏风厂于我而言，已然形同陌路。追查张小林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杜妮奔赴她身不由己的命运，信里那句“信你能自己走出来”，分明是敲醒我的一记重锤。重生至今，我满心都是侥幸幻想，此刻尽数撕碎。此时再无退路，再无寄托。

短短数日，偌大的踏风厂，人去楼空，物是人非。

前世，我也是这群颠沛流离的人之一。厂子裁员后，我茫然无措，没有方向、没有出路，只能混迹街头打零工，辗转漂泊，熬尽了青春，磨平了棱角，一辈子困在底层挣扎。

这一世，我提前见证了这场离散。看着身边人各奔前程，有人安稳归乡，有人冒险远行，有人苟且谋生，每个人的命运都被改制大潮裹挟，身不由己。没有谁有错，也没有谁能反抗时代洪流，所有挣扎、所有抉择，都只是普通人在大时代里的艰难求生。

周建国还守在厂区，作为车间主任，他留守收尾，照看封存的设备，默默守着这座濒临落幕的老厂。樊辛依旧守着空荡荡的食堂，寥寥几人用餐，往日烟火气散尽，她依旧踏实安稳，守着一方小小的立足之地。

为数不多的留守之人，成了这座老厂最后的余晖。

我站在空旷的厂区中央，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冷清的厂房。昔日并肩劳作的工友尽数离散，熟悉的面孔各赴天涯。

我终于彻底明白，踏风机械厂的辉煌，彻底落幕了。

那只安稳固定的工位、铁饭碗的安稳、工友齐聚的热闹，尽数湮灭在时代浪潮之中。没有谁能永远留在原地，所有人都在被迫长大，被迫奔赴属于自己的风雨前路。

工友离散，旧梦落幕。我告别了朝夕相伴的工友，告别了日夜相守的车床，告别了这座承载我两世记忆的厂区。

前路无人相伴，旧友各自天涯。从今日起，我孤身一人，带着所有执念与不甘，告别过往众生烟火，独自奔赴属于自己的风雨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