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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辛的心事（第1页）

从谭老根村里回来那天，我背着工具箱走了一路，肩膀被帆布背带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

天快黑透了才摸回出租屋，把箱子搁在床脚，整个人瘫坐在木凳上，像被抽空了一样。

张小林骑着自行车往村子方向赶的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车筐里黑色的布袋、灰蓝色的干部夹克、碾过坑洼土路时颠簸的车铃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扎眼。

他去了村里，去了师母家那条路的方向。他去干什么？是去找师父留下的东西，还是去封师母的口？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睡踏实。夜里闭上眼，风声、枯井、张小林的背影轮番压过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白天在车间开机床，手握着摇把，眼睛盯着工件，可心思总是一不留神就飘远了。

周五那天，一根传动轴差点被我多车掉两道丝，幸好收手及时，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刀痕。我用锉刀修了半天才救回来，手心里全是汗。

周建国站在旁边看了全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抽完一支烟，把烟屁股踩灭在地上，走了。他那声叹气从后槽牙缝里挤出来。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那天中午下班铃响过之后，我没去食堂。蹲在出租屋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脚边落了一圈烟灰。

路过的工友有打招呼的，也有假装没看见绕道走的，我都应付着点一下头，然后继续发呆。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地面，可我心里像是压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透不进光。

不知几时，樊辛端着一只搪瓷碗悄无声息走到我旁边，里面盛着半碗绿豆汤，弯腰把碗搁在台阶上。她看了看我脚边那堆烟头，没皱眉也没叹气，只是拉过旁边一块砖头垫着坐下来，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摆。

“抽这么多烟，喉咙还要不要了？”樊辛端起绿豆汤递到我手边，“喝碗汤，败败火。大中午的蹲门口抽烟。”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烂透，温温的，带着一点老冰糖的甜味。我没说话，捧着碗看着远处空荡荡的厂区主干道。

樊辛也不催我，就这么陪着坐着。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像是看透了我心里翻涌的乱麻：

“卫伟，你心里有事，说出来比闷着强。别一个人扛，扛不住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搁在膝盖上，低声开口：“樊姐，我师父那事，我觉得不是意外。”

樊辛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是。谭老根那个人，我认识他十几年了，干活仔细，比谁都仔细。卡盘有裂纹他不可能看不见，看见了就一定会停工。他出事那天，好多人都说想不通。”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我压在心底的那些话全部撬了出来。我把这几天去村里看望师母、听她说起师父生前反常的举动，还有那口枯井周围被人踩过多次的脚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樊辛。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手里的绿豆汤慢慢端到嘴边又放下，等到我说完，她才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井的事我不清楚，”樊辛把碗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着我，“但你师父出事前，确实跟张小林有过一次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