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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来横祸(第1页)

一大早,我和师傅就到了厂区。

食堂里稀饭冒着热气,咸菜碟子搁在桌角,两个人闷头扒完,谁也没多说一句话。

谭老根垂着头,脚步比往常更沉,布满刀疤的手掌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裤缝,嘴里念叨着那批法兰订单工期紧,多赶几件月底绩效能多点钱给妻子抓药、给女儿交学费。

我走在他身侧,看着他鬓角一夜之间好像又白了几根,心口一阵阵发紧,鼻尖酸得厉害,暗暗打定主意今天包揽所有搬运和清扫杂活,尽量让师傅少费些体力。

踏进车间,谭老根麻利地换上藏青工装,袖口挽到手肘,弯腰细细擦拭车床导轨,枯瘦的手指一点点扫净堆积的铁屑。只有守着车床的时候,他眼底连日积压的愁苦才能稍稍化开。可俯身检查三爪卡盘的瞬间,他指尖摸到配件边缘一道细密的暗裂,眉头猛地锁紧,望着堆成小山的毛坯重重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上料开工。

我站在旁边,那道裂痕看得一清二楚,心头警铃大作,连忙上前拦住他:"师傅,卡盘有裂纹,太危险了,咱们等新配件到货再加工吧。"

谭老根摇了摇头,声音里全是无可奈何:"库房卡盘还没调拨,订单催得火烧眉毛,小心操作不会出事。你让开,别耽误工夫。"

我心里悬着一块巨石,来回在机床旁踱步,目光死死锁住高速旋转的工件,浑身紧绷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可我终究没能开口再说第二句。上辈子我就学会了"别多嘴"三个字,翻砂车间里多说一句都招人烦,这辈子到了机床车间,旧习气还卡在喉咙里,该出口的话愣是咽了回去。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我刚转身迈步去料架取千分尺,身后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崩裂巨响轰然炸开——"哐"!

高速运转的卡盘瞬间四分五裂,锋利的硬质碎片如同暗器般凌空弹射。谭老根瞳孔骤缩,脸上的皱纹一瞬间全部拧在一起,下意识抬手格挡,可碎片太快了,重重砸在他前胸和脖颈两处要害。

闷哼从谭老根喉咙里挤出来,他庞大的身躯直直向后倒去,攥着扳手的手无力垂落,温热的鲜血顺着衣领汹涌漫出,一滴一滴砸在沾满铁屑的水泥地面上。

我耳边嗡鸣不止,大脑一片空白,千分尺脱手砸在地上。半秒的僵滞后,我嘶吼着疯扑上去,膝盖狠狠磕在锋利铁渣上,钻心的疼从膝盖炸开,可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师傅!"

我死死抱住不断往下滑的谭老根,指尖触到滚烫黏稠的血液,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谭老根嘴唇飞速泛青,嘴角不停涌出血沫,布满皱纹的脸惨白如纸,眼皮无力地耷拉着,四肢时不时微弱抽搐。

昨夜荒屋那阵杂乱的异响、屋后荒坟的诡异动静此刻一股脑涌上来,那股萦绕了一整夜的不祥预感彻底应验了。无尽悔恨狠狠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倘若方才我强硬拦下师傅,硬把他从机床前面拉开,这场灾祸根本就不会发生。

车间瞬间炸了锅。工友们惊慌奔走,有人狂奔去叫医务室,有人撕碎工装布条想要临时止血。短短几分钟,两名医务室医护扛着担架和急救箱冲进人群,迅速剪开浸透鲜血的工装。脖颈上一道深长的撕裂伤口不停涌血,胸口大面积凹陷淤青,脉搏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一人跪在地上持续心肺复苏,一人用止血棉死死压住创口快速缠绕绷带。

我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刻都不肯松开师傅冰凉的手,一遍一遍摩挲他手上数十年车工留下的层层刀疤。哽咽呼喊声断断续续,每一次看见师傅胸口毫无起伏,心口便像被尖刀反复穿刺。谭老根偶尔微弱地抽动喉咙,发出细碎痛苦的气音,我拼尽全力收紧怀抱,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热气全渡给他。

三十多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冲进厂区。工人们合力把谭老根抬上担架,医护全程持续按压和供氧。我不顾小腿被铁屑划开数道血口子,踉跄着紧随担架一路狂奔。上车后缩在担架侧边,死死攥住师傅冰冷的手掌,目光盯着监护仪上微弱跳动的线条,嘴唇无声开合,不停在心底祈祷。

到了凤凰县医院,担架直接推进抢救室,刺眼的红灯悬在走廊上方。我浑身沾满暗红血污,孤零零瘫坐在长椅上,双腿止不住发抖,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浑身冰凉。

手术室里器械碰撞声和医护急促喊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每一次护士推门进出,我都猛地弹起身扑上去追问,换来一句"情况危急"。心底的希望一点一点被碾碎,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两个半小时的煎熬,我滴水未进。师徒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循环重放——深夜毛坯房里举杯诉苦,手把手教我看图识尺,叮嘱我趁年轻为前路谋划。师傅说的每一句"别像我们一样",此刻都变成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烫在我心口上。

手术室大门缓缓推开。主治医生摘下面罩,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全是疲惫和无奈:"碎片刺穿胸腔大动脉,失血过多,输血和心肺复苏全部无效,人没救回来。"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劈在头顶。我浑身一软,顺着长椅滑落到地上。空洞的双眼无声淌下汹涌的泪水,压抑了多时的痛哭轰然爆发,肩膀剧烈起伏,一遍一遍捶打自己的膝盖。

我多想把时间倒回那个早晨,多想在卡盘裂痕出现的那一刻,死死把师傅从机床前面拽开——哪怕他骂我,哪怕全车间的人说我多事,至少他还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道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赶来。杜妮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方干净手帕,安静地走到我身边蹲下来,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声音又轻又哑:"卫伟,别这样……"

身后的樊辛也满脸悲戚,叹了口气,默默递来一瓶温水。我沉浸在最深的悲痛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紧握着杜妮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厂区保卫科、周主任、杜长河等接连赶到。

我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更大的风雨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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