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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厅风云（第1页）

晚饭后，我端着洋瓷盅走到食堂外侧水池洗碗。滚烫的热水溅在水泥池台，腾起一层薄薄白雾。

樊辛正弯腰拖地，碎花围裙紧紧束在腰间，身影一俯一仰。她抬眼看见我，露出淡淡笑意。我没有接话，甩干瓷盅里残存的水渍，转身往工人俱乐部走去。

暮色沉沉罩住踏风机械厂。白日车间震耳的轰鸣彻底沉寂，俱乐部一楼飘出慢悠悠的舞曲，调子柔软，顺着晚风四处漫开，混杂皂角的淡味，还有厂区四处弥漫的劣质烟草焦糊气息。

我摸出一根红梅香烟点上，猛吸一口，辛辣烟气呛得喉咙发紧。烟蒂燃到滤嘴，我掐灭丢进路边水沟，伸手掀开俱乐部厚重的黑色布帘。

舞厅里头比外头看着要宽敞。球灯缓缓旋转，朦胧细碎的光斑，在舞池男女的肩头、发梢来回扫动。数对男女相拥，踩着慢四的节拍，慢悠悠地挪着步子。

我靠在角落长条木椅上，不动声色打量场内每一个人。

上辈子我头一回进这舞厅，满脑子都是新鲜好奇，莽莽撞撞冲进舞池，接连踩坏几个陌生人的鞋尖，落得一整晚冷眼。

重活这一回，我安安静静缩在暗处，把所有人的模样尽收眼底。

十几分钟过去，我的目光定格在舞池靠左的位置。

一身白裙的姑娘，正跟一个高个子男人跳舞。裙摆随着舞步轻轻扬起，露出一截莹白的脚踝。

灯光扫过她的侧脸，我看得清清楚楚

——面庞清秀圆润，额前垂着几缕细碎刘海，看着要比我小上一两岁。裙口系着个小巧的蝴蝶结，素得很，像一颗白石子搁在一堆煤灰里。

是杜妮。

前世我在这个舞厅里见过她无数次，从没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我手上全是铁屑，兜里掏不出一包像样的烟，只敢远远望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曲落音，舞厅大灯骤然亮起，舞池的人纷纷散开歇息。她退到墙边，距离我不过五步远。

下一支舞曲响起，灯光再度暗了下去。

我起身走上前，右手摊开，微微躬身：“美女，请跳一支舞？”

她抬眼看向我，没有过多犹豫，双手轻轻搭到我的肩头。我左手虚虚扶在她腰侧，带着她滑入舞池。她舞步娴熟，踩节拍分毫不差，我的步伐沉稳，两个人一圈圈缓缓旋动，全程并无多少交谈。

发丝之间，淡淡的茉莉花香萦绕过来。

余光扫过她清秀的侧脸，我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悸动，又被我强行压了下去。眼下厂内暗流涌动，张小林的算计还悬在头顶，根本不是沉溺儿女情长的时候。

就在这一瞬，身后陡然炸开一声暴怒的喝骂。

“你干什么！”

一道黑影猛冲过来，拳头裹挟劲风狠狠砸在我的右颧骨。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牙龈发麻，口腔瞬间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我踉跄着后退半步，搭在她腰边的手还没来及收回。杜妮惊呼一声，慌忙往后躲闪。

第二拳紧跟着砸过来。动手的男人瘦得像根竹竿，脸面涨得通红，嘶吼不停：“我早就跟你说过离她远点，你听不懂是不是！”

我甩了甩发胀的脑袋，咽下嘴里的血水，膝盖微微下沉，已经做好还手的架势。

“别动手！”

杜妮快步冲上来，死死抱住那男人的腰，声音带着哭腔：“你别闹事，求你了！”

舞曲戛然而止，全场灯火大亮。围观的工友潮水般向两边退开，空出中间一大片空地。

角落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站起身，晃晃悠悠朝这边围拢过来。一个叼着烟，一个歪着脖子，还有一个手里把玩一只空酒瓶。

本地少幺毛，算不上大人物，却胜在行事蛮横不计后果。一个瘦子加三个黄毛，一对四，风险极大。

我攥紧拳头。

人群外，一声呼喊传来——

“卫伟！”

我转头望去。樊辛用力扒开围观的人群，身上还套着那件碎花短袖衬衫。她快步冲到我身前，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雪花膏的香气混着一层薄薄的汗味扑面而来。

“跟我走。”她压着嗓子，语气急迫，“这几个人跟派出所老刘沾着亲戚，今天一旦动手，不管谁有理，吃亏的只会是你。刘德胜那边本来就看你不顺眼，正好拿这件事做由头。”

不等我回话，樊辛直接拽着我往外挤。身后那伙黄毛没有追上来，只听见那瘦男人依旧在原地叫骂，杜妮哭着死死将人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