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六,靖亲王府。
萧璟珩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开着三本书和一袋薯干。
他已经研究了整整四天。
从《南北薯蓣种植录》到《玉米时令考》到《边军屯垦策》,他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看。
他捏起一片薯干放进嘴里。他不是农人,但他带兵二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粮草是军队的命脉。单单北境三十万大军,每年消耗的粮秣是一个天文数字。若这些作物真如书中所言,能在北境广泛种植……
他合上书,闭了一会儿眼睛。他隐约能想起那个女子清秀的面庞,站在薄雾笼罩的院子里,跟他说:“……这位官爷,民妇做的都是合法生意。”
然后他睁开眼,对门外道:“传倚天。”
倚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这个裴照,什么来路?”
“属下还没见到本人,记录显示约莫三十岁上下,宁波府鄞县人,寡居,出海经商多年,天佑十年十二月返回大周,开始在各地试种新作物,与当年的调查结果一样。这次回京带了农书三册,元月十二日见过司农寺卿赵怀仁,赵怀仁第二日便将三本书呈送给王爷。”
萧璟珩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住在哪里?”
“城南梅园。”
萧璟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备车。”
元月十六,傍晚,梅园。
谢令昭正在后罩房腾出来的那间暖室里,查看一排排整齐的育苗盆。盆里的土是特意从城外运来的沙壤土,掺了腐熟的羊粪和草木灰,疏松透气。她伸手试了试盆土的湿度,然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这些番茄和辣椒的种子是她刚从吕宋带回来来的,一路小心保管,生怕受潮或冻坏。如今已经在暖室里催了芽,幼苗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绿樱从前面匆匆走来,神色有些异样:“姑娘,有客人来了。”
“谁?”
“没有通报姓名。但门口的阵仗不小。”绿樱压低声音,“我远远瞧着,像是当年那位。松月已经将他请到前堂奉茶。”
谢令昭拍了拍手上的土,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桌上。
“我就来。”
她回到房中,换了一件月白色团花齐胸襦裙,上身一件海棠色直袖短衫。将头发重新绾过,只用两根白玉钗固定。
她走出正院,穿过月亮门,走进前堂。
萧璟珩站在前堂中央,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狂草,没有落款,只钤了一方小印——“山海”。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