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四年三月下旬,盛京。
整个盛京都在传——靖亲王新婚之夜,扔下满堂宾客和新娘,带着四十亲卫追出城,去追一个逃跑的侍卫。
有人说,那侍卫就是当年跟着王爷上朝、王爷亲手喂葡萄吃的俊秀后生。
有人说,王爷追到崖边,那侍卫当着他的面跳了江,尸骨无存。
有人说,原本娶的那个孤女王妃,性子软,好拿捏,管不了王爷和小侍卫的私情。如今换了这个花家大小姐,脾气大,眼里揉不得沙子,竟生生把小侍卫逼死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是在等着看笑话——断袖王爷大婚之夜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个新过门的王妃,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据说,他已经十天没有上朝了。
小皇帝听完密报,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竟不知皇叔还是个情种。”
他顿了顿,又问:“那个人,真的死了?”
密报的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据说义庄里找到一具尸体,穿着那日坠崖的衣裳,面目已辨认不出。但靖亲王……不肯认。”
小皇帝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望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不肯认?”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就让他慢慢认。”
萧璟珩发着高烧,已经反反复复好些天了。
太医说是风寒入骨,加上心火上攻,须得静养。可他哪里静得下来。他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意识在滚烫的额头和冰凉的脊背之间来回拉扯,反复做着一个同样的梦。
梦里是大婚那夜。
他本该在洞房里,对着满桌酒宴和络绎不绝的贺客,应付着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可他坐不住。从傍晚开始,他就莫名地心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扯。他一早就派了暗卫远远守着天禄寺,嘱咐他们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起初一切如常。她申时用了斋饭,抄了经,与住持闲谈了几句。戌时末,禅房的烛火熄了。
他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多虑了。
可亥时刚过,暗卫飞马来报——她独自出了寺门,往山下方向去了。
他当即离席。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门,只记得翻身上马时,喜服的下摆绊了一下,他一把扯开,扬鞭催马。四十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盛京深夜的寂静。满街的灯火被他们甩在身后,像一条急速倒退的河流。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失控。
他到天禄寺时,禅房里已经空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和他的庚帖,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王爷大婚,妾身不便叨扰。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干干净净的一张纸,像她这个人一样,说走就走,不留余地。
然后他继续追。
追到那条山路的尽头,追到那片断崖边上,他看见她站在月光下,夜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他心悸——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不舍。
她决绝地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他扑到崖边,只来得及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黑暗吞没。风灌进他的袖口,冷得像刀子。他趴在崖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那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被褥湿透。窗外天光暗淡,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
“王爷。”顾剑端着一碗药,跪在榻前,“您该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