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光清和,融融暖风穿绕亭台廊榭。我陪安王妃用罢午膳,才敛衽躬身告退,语声恭谨有度:"王妃,诗妤数次遣人递来口信,邀我赴沈府筹措玄玑赛事。往后几日我会常驻沈府,王府若有要务,您随时传讯便可。"
安王妃执盏含笑颔首,语态温婉从容:"你行事素来稳妥,既有正事便只管前去,府中诸事不必挂怀。"
我屈膝行过一礼,携知微轻车简从,车马缓缓驶出王府,往沈府而去。
车帘半垂,我倚着软垫闭目。玄玑赛事在即,沈诗妤几番相邀是真,可沈家此番态度热络,未必全然出于少年意气,仍需谨慎观局。
及笄嘉礼那一派喧繁盛景已然散尽,整座沈府洗尽浮华,一砖一瓦都沉淀着世代戍边的厚重风骨。青灰古砖垒就高墙,不见半分世家宅邸常见的靡丽雕饰;游廊之下悬着先帝御赐的铜戟,浸在午后流转的柔光里,冷硬金属肌理之上,漫开一缕若有似无的沙场肃意。
递上名帖,我随府中侍从缓步向内穿行。
廊道之间树影参差婆娑,草木扶苏,碎金般的日光穿过叶隙洒落满地斑驳。行至中路,恰与沈砚辞迎面相逢。
他一身玄色劲装,衣料紧衬峭拔身形,眉眼飒然如锋,满身将门子弟独有的利落凛冽气场,想来方才处置完军务归来。
狭路相逢,他驻足颔首行礼,声线爽朗清阔:"郡主来了,诗妤一早便盼着你到访。"
我敛衽回礼,神色淡然平和:"见过沈将军,有劳引路。"
随他穿过数重回廊,花木掩映之间,便踏入沈诗妤所居的凝巧院。
这院落从外表看,与寻常闺阁庭院并无二致,白墙黛瓦,花木疏朗,不见半分奇诡锋芒。
可我脚步刚跨过月洞门,目光便淡淡扫过脚下青石,心底已然了然。
石块排布暗合八卦生克之理,缝隙之间隐见细若发丝的铜簧嵌缝,看似随意铺就,实则每一块石板都连着地下机括,脚步落错方位,周遭墙垣便会悄然移位,自成一座小型迷阵。
廊下的雕花栏板并非仅供观赏,板内嵌着层层铜簧,风过穿堂,栏板便会缓缓轮转。檐角悬挂的也不是寻常风铃,是一套微型传动构件,清风拂过,铜铁咬合,发出细碎清越的环鸣,既是院中风物,亦是预警示警的机关。
院中的花树也经过改制,花枝内里贯着细巧铜丝,拨动枝干,便可牵动院角暗格弹出消息符牌。就连池中莲荷,根茎之下藏有水力机轴,可引动流水,驱动院内大半机括运转。整座院落,一砖一石,一花一木,皆是机关营造,不张扬,却步步皆算。
人尚未走近,少女清脆鲜活的声音已然乘风而至,裹挟着掩不住的雀跃欢喜:“暮晚姐姐!”
沈诗妤一身粉罗裙裾随风轻扬,裙上绣纹随步履流光,快步迎出院门,眉眼明媚粲然,朝气盎然。她侧身微让,露出身后静立的人影,笑意盈盈眼尾弯弯:“我一早便叫梦溪在此等候,正好让你们正式相识。”
抬眸望去,廊下立着位身着鹅黄软裙的少女。身姿纤细窈窕,鬓边只簪一支同色绢花,细碎珍珠流苏垂在耳畔,素雅相宜,不艳不俗。眉眼清润柔和,一身书卷娴静气韵漫溢周身。
察觉到我的视线,王梦溪缓步上前,敛衽屈膝,礼数端雅:“梦溪,见过郡主。”
我抬手虚扶,褪去初见的疏离客套:“不必多礼,称我暮晚便是。”
沈诗妤亲昵挽住我的臂弯,一语化开初见的拘谨与生涩:“梦溪姐姐,你与暮晚姐姐年岁相近,不必拘这些繁文缛节,往后朝夕共处,自在便好。”
王梦溪温顺垂首,眉眼谦和柔软。
我示意知微将备好的见面礼送上。知梦溪素来偏爱笔墨丹青,我备了一册流传稀少的孤本字帖;知晓沈诗妤痴于机关营造,便选了一具雕琢玲珑的微型机关摆件,皆是投其所好的心意好物。
二人眸中皆泛起真切亮色,敛衽郑重道谢。薄薄一份心意为媒,初识的隔阂悄然消解,院中气氛愈发热洽融融。
一番说笑过后,沈诗妤眼底浮起几分骄矜意气,语声轻快飞扬:“暮晚姐姐,我从前所言绝非虚夸,今日便带你去秘宝阁,看一看我亲手打造的各式巧具。”
说罢她引我们行至院落最深处,眼前不见朱红大门,只有一面平整素白石壁,壁上无锁无环,只刻着一圈浅浅星轨纹路。
沈诗妤上前,指尖顺着星轨纹路,循着二十八星宿的次序,逐点按落。
“轧——轧——”
沉闷厚重的机括转动声自石壁深处层层滚出,并非寻常门扇向外推开,整面石壁向内沉降,再向两侧分层滑移,层层石片如同花瓣一般次第退入墙体夹层,露出内里幽深阔大的秘宝阁入口,一股冷冽的铜铁混着老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三人并肩拾阶走入内阁,阁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天光不再,阁顶数十块磨制通透的萤石,缓缓亮起柔和清辉,将偌大阁内照得如同白昼。
此阁并非普通藏书置物的阁楼,四壁与地面皆是精工锻造的檀木与寒铁相嵌,层层博古架并非固定死在地上,底部皆装有轮轴机括,拨动墙边一处铜制拨杆,整片博古架便可随心移动重组,分隔出不同的隔间。
阁内一侧还留着一方宽大的凿木案台,案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凿痕锉印,边角堆积着几卷泛黄的旧图纸,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并非近年的手笔。
想来这里原是沈夫人昔日研习机关术的地方,后来她随沈国公戍边,这间秘宝阁,便渐渐交由沈诗妤接手延续。
架上满满当当摆满各式独运匠心的器械:袖中可藏的弹射暗器、可拆分重组的精密机括构件、探查暗阵的听音器物、能释出迷烟的花鸟摆件,还有数件尚未完工的雏形,件件构思诡巧,做工精细,皆是世间难寻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