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沥,敲落青瓦,寒凉湿气漫溢整座院落。
秦景疏本就对我心存疑虑,廊下我撞见他一身劲装出门,荒园暗处的异动痕迹,早已在他心底埋下重重疑窦,此人沉敛多疑,心思缜密,今夜必定会前来探查蛛丝马迹。
我心绪沉静,即刻换下满身湿冷衣衫,拭净发丝与周身潮气,换上一身素白软缎常衣。窗畔点亮一盏暖烛,案上铺开半局白玉围棋,黑白棋子错落有致;一侧山水长卷大半被诗册压住,只露一角淡墨云烟,景致清雅。
我临窗端坐,轻捻白子缓缓落子,眉眼恬淡松弛,一派悠然自弈之态,全无半分慌乱破绽。
他既执棋掌局,我便从容奉陪。
未久,院外传来极轻的履声,沉敛冷肃,裹挟着荒园未尽的凛冽杀气,缓缓逼近院门。
屋门未曾闩紧,穿堂晚风掠过,吹得门扇敞开半寸,满院雨凉顺势涌入,拂动一室烛火摇曳。
秦景疏立在门槛处,衣袂沾着雨后湿意,几缕墨发微湿贴于额角。那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越过摇晃的烛影,第一时间牢牢锁向窗边对弈的我。
他今夜本携满腹疑虑而来,戒备深重、心存诘问。可入目所见,唯有我孤身静坐、安然对弈,恬淡闲适,不见半分躲闪心虚。眉宇间凝结的冷冽寒意,悄然淡去几分。
短暂沉寂后,他抬步入屋,颀长身影被烛火拉长,沉沉落于地面,让一室静谧骤然覆上一层凝滞紧绷的气息。
“夜深雨寒,何以不睡,独坐此处对弈?”
他声线低沉平淡,看似闲话问询,目光扫过棋局,余光却悄然掠过长卷,暗中审视周遭一切细节。
我闻声抬眸,眼底漾开恰到好处的讶异,语声温软平和:“雨声扰人,难以安寝,只得摆棋自娱。世子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
秦景疏并未应答,径直走到棋桌对面落座,指尖拾起一枚黑子,缓缓摩挲微凉棋面,语气无波:“方才府中遇刺,动静不小。我放心不下你的安危,过来看看。”
他抬眸看我:“左右无事,陪我对弈一局。”
我端正坐姿,轻捏白子垂眸落子,语气带着浅浅关切:“方才只隐约听闻院外喧哗,未曾想是刺客作乱。世子亲自前去查探,可有遇险受伤?”
“无妨,刺客已肃清,我并未负伤。”
秦景疏落子干脆利落,看似闲散随性,每一步却暗藏机锋,步步紧逼。
须臾,他语声微转,褪去闲散,眼底只剩沉沉审视:“久居清泉庵,日日伴古佛药草,你的性子倒是养得恬淡。听闻你师父身怀武艺,你常年相伴左右,若当真不通拳脚,昔日安王妃身陷险境,你又何以孤身相救?”
我心口微沉,捏棋的指尖轻轻一顿:“世子说笑了,当时救下王妃,大抵只是情急之下的本能。随师父习得些许粗浅护身手段,这般微末本事,在世子跟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秦景疏凝神细看我神色,几番打量,寻不出半分刻意伪装的痕迹。
他指尖夹着黑子重重落下,一子截断我半边棋路,目光再度落向那幅半掩的长卷,缓缓开口:“我见你素来不喜策论典籍,反倒偏爱山水丹青这类闲情小品。”
我避开他锐利探究的视线,稳稳落子守好己方棋路,唇角浅扬:“朝堂策论满是权谋纷争,晦涩沉重,我本就是寻常女子,看不透彻,亦无心深究。唯有山水风月、笔墨闲情安然无争,无需费心算计,闲来涂鸦几笔,只求心安自在。”
“你棋路太过保守拘谨。”秦景疏淡淡点评,“一味固守自保,步步稳妥,却也步步受制,全无半分凌厉锐气。”
我垂着眼睫,神色恬淡温和:“我棋艺本就粗浅,不过闲来消遣,也未曾有机会潜心研习。”
闲谈对弈之间,他目光看似落在棋局之上,视线却悄然下移,细细端详我的掌心与指腹。一寸寸检视,似在搜寻常年握刃习武留下的厚茧。
可我十指细腻干净,只余下常年执笔、庵内劳作留下的浅淡纹路,寻不到半分兵刃磨砺的粗粝。
顶级暗卫的修行,从不止于攻防暗杀,更在于藏锋匿迹、洗去一身杀伐痕迹,不露半分破绽。
一番细细探查,终究尽数落空。
秦景疏心底疑虑愈发沉郁,抬手便要落下决胜一子,收束整盘棋局。
恰在此时,窗外晚风骤起,穿窗入户,晃得木窗轻颤,顺势掀动桌角半展的画轴。压住画卷的诗册悄然滑开,先前被遮掩的留白之处,几缕淡墨线条彻底显露。
笔墨极简,不绘眉眼容貌,只勾勒一抹挺拔肩背、广袖立身的清挺轮廓,孑然静立的姿态,与秦景疏平日伫立廊下的模样别无二致。
秦景疏落子的动作骤然僵住,深邃眼眸牢牢锁住那抹淡墨剪影,眼底掠过一丝微动。
我见状耳尖瞬时泛红,心头佯装慌乱,连忙伸手扯过诗册盖住画纸,指尖微颤,藏着恰到好处的局促与羞怯:“只是闲来随手涂鸦,笔触粗陋,世子莫要见笑。”
烛芯轻轻爆开一簇灯花,暖黄光晕摇曳流转,将两人身影相融交叠,轮廓难分。烛影落于我低垂的眼睫,投下细碎阴翳,将那份无措羞怯衬得愈发真切。
我垂眸偷觑他凝滞不语的模样,心头微紧,低声补道:“世子若是看着碍眼,我往后便不再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