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伏,京中暑气炽盛,连日热浪翻涌,灼得街巷喧嚣都添了几分燥意。所幸秦景疏蛰伏月余的腿伤已痊愈,周身沉郁的病气尽数褪去,整个人愈发清朗挺拔。
安王妃见夏日酷暑难耐,城中闷热扰人,便主动提议去往王府近郊的漱云别馆避暑静养。这座别馆依山傍水,是王府专属的静养之地,馆中引山间灵泉汇成天然药泉池,泉眼吸纳百草精粹与山石温泽,活水常温,浸浴可舒筋活络,滋养肌理,对伤病初愈之人尤为有益。
阖府欣然应允,择一风清日朗的晨间,车马井然列队,一行人离京赴苑,开启三日避暑静养。
抵达别馆当夜,夜色沉凉,万籁俱静。知微趁四下无人,悄然入内,递来一枚蜡封密笺。
“大人,南凌秘讯。”
烛火摇曳映得纸页明暗不定,我指尖挑开蜡封,笺纸上是谢之晏独有的清瘦笔锋,克制冷敛:三日夜半,镜月湖畔,当面叙机。
指尖抚过笺纸微凉的纸面,心底骤然一凛。谢之晏怎会贸然至此。
灯火明明灭灭,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将密笺燃成灰烬。星火落尽。
次日天光清透,山风习习,吹散了盛夏燥热。
我换了一身月白窄袖罗猎裙,灰蓝缎带束腰,裁去曳地长裾。裙上织浅银折枝兰草暗纹。外罩烟灰透纱帔帽,薄纱幂篱半垂,轻笼眉目,挡开日晒草屑。乌发半拢,冰白玉簪绾住,两缕软发垂于鬓边,耳缀两粒细白珠。
晨间无事,我伴安王妃沿后山山道缓步闲行,观山花盛放,听泉流叮咚,闲话家常琐碎,为她消解久坐烦闷。王妃心绪舒展,步履悠然,眉眼间尽是闲散安然。
行至林荫岔口,前方传来轻浅脚步声。
安王与秦景疏方才议完属地琐事,自山间石亭并行而来。秦景疏一身鸦青暗纹劲装,色系清雅素净,不似玄色那般凌厉沉肃。衣料利落贴身,衬得肩背挺拔、身姿清峭。墨发高束,玉冠束发,碎发垂落额前,褪去了平日病中倦怠与城府冷沉,多了几分少年世子的利落俊朗。
他目光穿过层层翠叶,第一时间精准落至我身上,眸色微顿,脚步下意识放缓,随即上前向安王、王妃行礼。
礼毕,他对着安王妃开口,目光却若有似无掠向我,声线清润低缓:“山中风物正好,儿臣打算入林浅猎散心,不知母妃意下如何?”
安王妃通透玲珑,早已将他频频侧顾的细微举动尽收眼底,心底了然,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笑意。
回身看向安王,语气温婉恬淡:“我便不随你二人入林了。连日暑热闷人,心绪乏倦,听闻西山溪涧生有野生药丛,清雅安神,劳烦王爷陪我前去走走,疏解烦闷。”
言罢,她侧首看向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笑意温柔:“晚晚,劳你替我照看着景疏,莫要让他肆意莽撞,伤了自身。”
我垂眸颔首,温声应下。
安王心领神会,含笑应和。二人携一众侍从转身离去,刻意避开这片山林地界,悄然留白,将满林清幽,独独留给我与秦景疏二人。
周遭瞬时清净,唯余山风穿叶的簌簌轻响,草木混着山花的淡香漫溢林间,清冽怡人。
我抬眸望向身侧身姿挺拔的他,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林间清幽静谧,确实最宜散心。”
秦景疏眸底漾开一层浅淡微光,不辩不拒,只淡淡吐字:“走吧。”
语落,他抬步往密林深处走去,步伐有意压缓,迁就我的脚步。山道杂草蔓生,间有横枝阻路,他抬手将挡在身前的枝杈撩至一旁,修长干净的手在斑驳树光里一晃而过。我看在眼里,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
一路行至林木幽深之处,山风漫过林叶,四下寂静无人。我抬手轻扶帔帽帽沿,将纱帽除下。鬓发被山风吹得四散轻扬,掩面的薄纱尽数落去。
秦景疏目光微滞,那一瞬的凝视落在眼底,我隐约有所感知,可他很快便从容移开视线,仿佛方才那片刻失神,不过是林间光影错觉。
行至一处开阔坡地,脚下草丛骤然微动,数只山兔受惊窜出,贴着草叶飞速奔逃。
秦景疏反应极快,抬手抽弓、拉弦、满月,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拖沓。两道破空轻响接连划破林间静谧,箭矢精准落地,两只肥嫩山兔应声倒地,皮毛完好无损,分毫未伤。
侍从上前拾取猎物,两只肥嫩山兔静静卧在草丛间。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猎物,才若无其事侧过头来,目光淡淡落向我,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我弯眸浅笑,语气真切温柔:“世子箭术依旧卓绝,风采不减。这般新鲜山野野味,弃之可惜,我晚间亲自下厨烹制,给世子换换口味。”
话音落下,他并未应声。只淡淡抬眸望来。神色依旧清宁,唯独眼底那一层冷硬,悄无声息柔和了几分。
山风拂过,吹乱我鬓边软发,几缕发丝贴在颊边,添了几分散漫温柔。他身形微俯,视线与我平齐,指尖下意识抬起,欲替我拂去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