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清淡落下:“上车。”
沈砚辞看透二人之间的微妙分寸,笑意微敛,默然退离。
车轮碾过青石御道,缓缓远离皇城繁华。低垂的锦帘隔绝外界喧嚣,密闭的车厢幽暗沉静,只剩车轮滚动的轻响,无声的对峙悄然滋生。
秦景疏倚坐车壁,姿态闲散,气场却紧绷不松。他眸光沉沉,若有似无落在我身上,暗含审慎掂量。
我静坐车厢一隅,垂眸敛神,借昏暗光影隐匿心绪,假意休憩,内里步步戒备。
一路无言,暗涌丛生。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朱门前,沉沉暮色倾覆整座京城,万家灯火错落。
秦景疏送我至汀兰苑门前,浓稠暮色覆满他眉眼,将所有情绪尽数隐匿,只剩一片深邃难辨的清冷。
“今日锋芒太露。”他语调平直,提点亦是敲打,“京中耳目繁杂,木秀于林,必遭风摧。”
我微微垂眸,姿态从容有度:“暮晚知晓,往后自会收敛行止,静心自持。”
他未再多言,旋身离开,廊下晚风徐徐,卷着汀兰清幽暗香。我望着他挺拔孤冷的背影,稍顿片刻,轻声唤住:“世子。”
秦景疏脚步倏然顿住,脊背绷直,未曾回头,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清冷疏离。
我抬步轻挪,立在朦胧月色里,望着他冷硬的侧影,语声轻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淡诘问:“世子似是……很讨厌我?”
秦景疏身形微僵,缓缓回身。
暗夜之中,唯有他一双墨眸深邃灼亮,牢牢锁着我,锐利的视线仿若能洞穿所有伪装。
静默良久,他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清冷:“何来讨厌。”
四字平淡无波,不辨喜怒。
我睫羽轻颤,垂眸敛去眼底锋芒,语气依旧平缓:“若是不讨厌,世子为何日日疏离避我?今日殿上众人刻意刁难,世子亦冷眼旁观,未曾半分维护。”
秦景疏眸光骤然一凝,似是未料到我会这般直白诘问。
月色清浅,衬得我眉眼温软,带着一丝不自知的轻柔蛊惑,与白日席间从容辩答赋诗、风骨凛然的模样形成极致反差,却又莫名契合,愈发勾起他心底疑窦。
晚风掠动鬓边碎发,他缓步向前,语调锐利直白:“寻常山野孤女,何以通晓诗文、临危不乱?暮晚,你究竟是何人?”
我抬眸坦然对视,眼底澄澈无波:“我自幼随山居师父习文练字,略通笔墨。若这点微末本事,便惹世子猜忌,我甘愿自请离府,自清嫌疑。”
秦景疏眸色沉晦,眼底戒备翻涌不休,却在我坦荡自若的眉眼间,悄然生出一丝不自知的迟疑。
“你已是朝廷册封的纡华郡主,身份既定。”他敛尽心绪,冷声告诫,“锋芒非错,可京华风波不休,人心叵测。你若想安稳立足,便守礼自持,莫要暗自弄险。”
他目光锐利如炬,直抵我眼底:“安王府容得下来历不明之人,唯独容不下另有所图之人。”
我静静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避,轻声反问:“世子何以断定,我有所图?”
“我若真有图谋,今日宫宴大可藏拙避事,何必当众展露锋芒,引火烧身,徒惹猜忌?”
话音落,我垂眸敛目,月光栖在睫羽之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所求不过安稳立足,却难消世子疑心。谨守本分,是刻意;展露锋芒,是招摇。左右行事,皆不合你的心意。”
廊下晚风骤停,夜色沉凝寂静。周遭杳无人声,唯有彼此的呼吸浅浅交织,无声博弈,拉扯不休。
良久的死寂蔓延开来,我抬眸,清亮目光稳稳撞入他深邃眼底,下一瞬,腕间骤然一紧。
秦景疏倏然俯身,微凉指腹牢牢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克制,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夜色浓稠,他眼底翻涌着猜忌、迟疑和审视。
他凝着我,声线沉哑,字字郑重:“暮晚,你最好当真无所图。”
话音落下,他即刻松手,再不逗留,转身大步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晚风掠过空寂庭廊,吹散夜色余温。我静立原地,沉敛清醒。
往后行路,步步皆是刀刃,半分疏忽,便是满盘皆输。
可我偏要踏刃而行,于层层戒备与试探之中,为自己谋得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