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太液池仲夏荷宴如期开席。
盛夏风软,荷香暗涌,清馥沉沉。宫中雅宴尊卑有序,安王与王妃于内殿应酬权贵,各家勋贵子弟则在太液池游园赴席。看似风雅闲聚,实则一言一行皆是门第权衡、人情博弈,暗流从未停歇。
我今日所着夏衣,是安王妃前日遣人送来。月白软缎长裙浅绣粉荷初绽,纹样恬淡隐约;外罩烟荷色透纱褙子,清透衬夏。衣摆暗织细银水纹,步履轻动,便漾开细碎流光,清雅雅致,浑然融入满园仲夏盛景。
发间仅簪一支温润白玉荷簪,几缕软发垂落颊边,冲淡久病沉淀的清冷倦色。薄施素粉,眉眼清雅沉静,风骨内敛自持。
梳洗既毕,午后暖晖覆满王府朱墙,府外车马仪仗肃立,静待入宫。
秦景疏自宫中折返,已换赴宴常服。藏青锦袍暗织云兽纹路,细金纹理隐于衣料之间,天光下敛着温润微光,墨缎滚边利落规整,衬得他身姿清峭挺拔,自带世家嫡子的矜贵疏离。
细碎脚步声近,他抬眸,视线从容落于我身上。眸光缓缓扫过我一身荷韵清姿,从水光微动的裙摆,到沉静清雅的眉眼,深邃眼底极轻一滞,转瞬便敛尽所有异样,语调平稳无波:“宫内人杂是非多,不必刻意逢迎,无需勉强周旋,紧随我身侧即可。”
我颔首称是。
“上车。”他眸光微凝,当众虚扶半寸,举止端方守礼。
马车碾过长街,沿途夏木葱茏。须臾抵至皇城,朱墙巍峨,琉璃沐光,满目皆是帝都百年沉淀的肃穆磅礴。
太液池荷景正好,千亩荷塘碧波潋滟,粉荷亭亭出水,碧叶连天叠翠。清风穿池,荷香漫溢四野,临水亭台错落,丝竹低徊。满园衣香鬓影、锦绣罗衣,人人皆是风雅闲适之态,眼底藏着打量、暗自权衡,繁华表象之下,人心角力从未停歇。
我与秦景疏并肩入园,值守太监立时扬声唱喏,清亮绵长的调子穿透满园喧嚣:
“安王世子、纡华郡主到——!”
话音落,满园喧闹骤然凝滞,此起彼伏的谈笑戛然而止。满堂宾客齐齐转头,无数沉凝目光从四方汇聚,尽数落于我们二人身上。
京中人人皆知,新晋册封的纡华郡主来历不明、身世卑微。凭借对王妃的救命之恩,从山野孤女一跃跻身西昭顶级勋贵世家,入府后深居简出,极少有人得见真容。
今日见她一身素荷清衫,气韵疏淡出尘,立于锦绣繁花之间,全无传闻里乡野怯懦的粗鄙之感,清雅自持,格外惹眼。
探究、艳羡、猜忌与轻视交织,层层视线围拢而来,无声的审视避无可避。
我垂眸缓步,神色恬淡无波,身姿端宁自持。任凭周遭暗流打量,始终不卑不亢,心静无澜。
荷塘尽头,一道挺拔身影快步迎面而来。
沈砚辞身着鸦青暗纹常服,剪裁利落挺括,衣侧银边细碎流光,肩胸暗绣凌云战纹,藏锋不露。他剑眉朗目、眸光灼灼,糅合沙场英锐与少年爽朗,在一众世家子弟中格外醒目。
沈砚辞快步上前,先对秦景疏躬身行礼:“世子。”
秦景疏淡淡颔首,褪去往日冷硬,添了几分友人相处的松弛:“砚辞。”
沈砚辞转头望我,眼底掠过真切惊艳,夸赞道:“郡主一身素韵荷风,衬得满园夏景愈发清雅动人。”
他眼底笑意干净坦荡,欣赏之意直白外露,落落大方,全无半分狎昵的轻浮姿态。
我浅身回礼,语态温恬:“沈将军过誉。”
身侧秦景疏将这一幕互动尽收眼底,他面上依旧矜淡漠然、喜怒不露。无人察觉的间隙,他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将我半掩于身后,悄然拉开间距。
暖风拂塘,荷蕊纷飞,细碎花瓣落满衣袂肩头。满园烂漫盛景之下,三人之间无声的拉扯与微妙牵绊,悄然生根。
宫人引宾客依阶落座,案上茶点雅致,丝竹缓流,席间低语不绝,窥探目光却始终未歇。我随秦景疏落于侧边清静席位,低调自持,远离纷争中心。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线:“我去去便回,不必应酬旁人。”
我颔首默然,执盏浅啜清茶,清冽茶香压下周遭喧嚣,冷眼静观满席浮华。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户部尚书嫡女陈郦韵素有才名,在京中贵女中颇有声望。今日见我初宴便独占满堂视线,连秦景疏、沈砚辞皆屡屡留意,心底妒意暗生,当即带着几名世家贵女,径直朝我席位走来。
席间谈笑渐歇,满堂目光汇聚,人人静观局势,静待风波。
陈郦韵浅施一礼,笑意柔和,声线清亮得足以传遍周遭:“久闻郡主入府,深居静养,多得世子照拂。只是郡主身世罕有人知,平日亦不与姊妹相交。今日初赴宫宴,我等有心交好,不知郡主是否瞧得上我等俗人?”
话语看似示好相交,实则句句发难。明面上邀约结识,暗下嘲讽我出身无依,只能依附王府,又暗指我孤僻难相处,将我推至众人审视之下。
细碎的议论与轻视之声四起,层层将我围困。
宴席另一端,秦景疏正与人攀谈,神色淡然自若,冷眼洞悉一切,心知对方刻意寻衅,却并未出手打断。这场当众诘难,于他而言,亦是静观我心性城府、处世格局的契机。
不远处柳荫下,沈砚辞脸上笑意散去,脊背微绷,见我安静端坐,无端遭受围堵刁难,心底的欣赏化作几分怜惜,脚步下意识向前踏出,想要上前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