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用枯骨拐杖在桥面上划了一道。桥面骨白色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呻吟,裂缝里渗出淡金色的光——是萧无妄方才散落的血,渗进了桥里,被肋骨吸收,此刻又被孟婆的拐杖……逼了出来。
“锁魂链绑的是外。”孟婆说,“同心核炼的是内。”
“什么意思?”
“意思是,”孟婆的拐杖敲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我魂核里的琥珀剧烈震颤,“你得把你自己的魂核……劈开。”
我愣了一下。
“不是劈成两半,”孟婆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是劈成炉。以你的怨气为柴,以你的执念为风,以你三百年不肯散的那口……恶,为火。”
她顿了顿,拐杖指向水面下那些正在缓缓下沉的火星。
“把他的种,种进去。”
“炼。”
我鬼火在肩头安静了。
不是熄灭,是凝缩,凝成一颗极小极亮的点,像是一颗被压缩到了极限的星。我低头看着心口那枚琥珀——里面封着他的最后一簇火,淡金色的,一跳一跳,像一颗……正在等我决定的种子。
“炼成了,”孟婆说,“叫同心核。核成,一分两半,一半还他,一半留你。从此同生同死,同碎同灭——比锁魂链更狠,比缔约更毒。没有反悔,没有退路,没有……十年之期。”
“炼不成呢?”
“炼不成,”孟婆笑,没有五官的脸在血红的灯笼下泛着诡异的白,“你的魂核就是棺材。他种在里面,生根发芽,吸干你的魂,长成一个新的……萧无妄。而你,变成他第一顿……养分。”
我扯出一个笑。
鬼火在掌心凝成一颗小小的、淡金色的糖,轻轻按在心口琥珀上。糖化了,渗进去,像是一小股温热的糖浆,灌进了那簇风中残烛里。
“炼。”
我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忘川水面上,却沉得像是谁终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叹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孟婆的汤勺在虚空中敲了一下。
“去水里炼。”她说,“忘川水是魂火最好的……磨刀石。”
我纵身跃入忘川。
不是跳,是扑,像一颗自己往沸油里落的糖。黑色的沥青瞬间吞没了我,冰冷,黏稠,像无数只手在同时往我魂核深处爬。那些溺死的残魂在四周游弋,发出“咯咯”的笑声,像是一群等着分食新娘的……水鬼。
但我没有沉下去。
心口的琥珀在发光,淡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是一轮小小的太阳,在我体内升了起来。那些残魂被光照到,发出凄厉的尖叫,像雪落进了炭堆,像蛾扑进了烈火,纷纷退散。
我盘腿坐在忘川水底。
黑色的沥青从我身边流过,像墨,像夜,像三百年不肯散的怨气。我闭上眼,鬼火在魂核深处凝成一只兽,淡金色的眼睛望着琥珀里那簇……他的火。
“萧无妄。”
我在心里喊他。
“……嗯?”
不是真的回应,是琥珀里那簇火跳了一下,像是一颗极小的心脏在搏动,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我请你……”
我伸出手,不是实体,是意识化作的手,穿过琥珀的外壁,触到那簇火。烫。不是普通的烫,是带着雪后松针清冽气息的、像是能把整个魂核都点燃的……烫。
“……住进来。”
我的手指攥住那簇火。
不是绅士的邀请,是强硬的、蛮横的、恶魂式的——拖拽。我把那簇火从琥珀里拽出来,拽进我魂核最深处,拽进那片被苏婉清的黑丝蛀空过、又被我自己的善魂重新填满的……虚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