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要时刻盯着航天器的组装情况,没时间去食堂吃饭是常有的事,同事们又都各自有事情要忙,没人给他带饭。他要么是等监测组换班的间隙去食堂打点已经凉透了的剩饭,要么干脆泡点方便面。作为研究所的骨干工程师难免要和领导应酬喝酒,久而久之,胃也没有以前那么健康了。他心里清楚这么大剂量地喝咖啡,对他来说就是饮鸩止渴,但他不在乎了,毒药又有什么,他巴不得那是毒药,就在工位上把他毒死,那也算因公殉职。回忆里一只纤瘦白皙的手抓住了他手里的咖啡杯。“又喝这洋玩意干嘛,”江洋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捏着一袋小小的茶包,“喝多了容易心动过速,对胃也不好。我早劝你换茶叶了,多少还有点好处。”顾远清笑着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茶包,转身去泡了一杯温热的普洱。“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啊?我看你电脑上都是建模设计图。”“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航天器,目前在设计阶段,后面还要制造、试验、监测……离真的能用还远着呢。”“等你上新闻了我一定要看看,”江洋唇角翘起,“我们顾工这么帅,也不知道在电视上看着什么样。”“少贫嘴了!”顾远清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忘了手上还倒着水,一不留神全喂给了水池。等我上新闻了……可能就没那么好看了吧。他站在洗手台前,摸了摸手上几处毫无知觉的老茧,又看向镜子里自己的一对黑眼圈。几年前那引以为傲的好气色早就不在了,已经成了难堪的青黄。他的工作也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项目的结束遥遥无期,每个人都漫无目的地熬着,如同一根根蜡烛,日复一日地燃烧自己,直到成为灰烬。我不会成功的,你也不会喜欢我了。“阿远!阿远!”江洋的声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马上就要锁门了,跟我回家吧!”“我出不去了……”他缩成一团小声地啜泣,“没有人会来接我的……没有人要我……你也不要我了……”“怎么会呢?快站起来,快跑呀!我们一起跑出去,我们一起回家!”江洋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把他拽起来大步大步地往前跑,“前面就到家了!”“我跑不动了……”顾远清被脚下的一块大石头绊倒,坐在了地上,“我回不去了……”“把手给我。”“我……”“把手给我。”顾远清伸出手,在触碰到江洋的一瞬间,他变成了成年后的背影。“自己不站起来,别人再怎么扶你也没有用。你问过自己吗?为了这个目标努力了这么多年,现在停下来,一切都会功亏一篑。你真的对得起自己吗?”说着,他缓缓转过身来,还是记忆中的面容:“一直往前跑,永远别回头。”“顾工?您怎么睡着了?组件改装后新的监测数据我上传系统了,一切正常,再经过两轮的测试就可以筹备发射工作了。”“好。”顾远清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那之后,他杯子里泡的东西换成了茶叶,食堂打饭也总是玫瑰星河64============================又是一年春。这段时间顾远清很忙,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每天下班回到家,他就坐在落地窗前面发呆,一坐就是一整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板铺着的羊毛毯上。二十六岁了,这个身边人都在结婚生子的年纪,没有人操心他的感情问题。他像一台一直运行着的机器,没出过什么故障,因此好像也不需要维修。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发动机已经不在了,机器是以一种乌托邦式的荒谬在工作。这样的生活和他之前想象的不一样,哪怕他冷了能用温暖柔软的毯子把自己包起来,生病了能随手点个送药上门,不想做饭了就点外卖,他还是觉得少了最重要的东西,这些都没有用。江洋在他身边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做,他就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那是一种有人陪着他的感觉,是一种有家的感觉。以前他以为房子是家,可江洋走了之后,偌大的屋子空荡荡的,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他莫名有种挥之不去的难过。他以前是不愿意承认这种情绪叫难过的,他怕自己的难过太轻了,落在任何人心里都只像一片羽毛。直到江洋告诉他,他的难过落在在乎他的人身上,会重得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