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事物映照的朦胧的阳光终是变得热烈,火辣辣地照着空空如也的宅院。
门楣上相府的匾额已换做“申昌县君府”,大公主送来的宫女宦官已排在廊下等候,皇宫拨给县君的仆从们也站满一庭院。桃子早将茶水果点备好,核对完人员名单,和方小同一道等待苏青枣回来。
从今日起,整个府邸将彻底改头换面。它从里到外,即便只剩一副空壳,也已完完全全属于苏青枣一个人的了。
但仆人们迎来的主子却不是独身踏入家门的,她的背后跟着一个幽灵似的人物。
他浑身裹着黑布,只把眼睛的部位留出来,脚步悄无声息,让人有一种他是飘浮着的错觉。这样一个人即使身处正午的阳光之下,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脊背发寒,无缘无故生出一丝恐惧。
屋外的仆从们已低下头,唯有桃子好奇地观察。
正厅里,桃子将茶水递给苏青枣,苏青枣坐在上首舒舒服服地润着喉,却久久不语。桃子发现,苏青枣喝茶的时候,眼神会不由自主地瞟向站立一旁如影子般的奇怪男子,但又不见她打算开口。
其实,苏青枣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寒鸦进门,一眼望见这男子,就朝苏青枣笑:“这就是他老人家无法做主的事情?”别的一句没问,好像完全不好奇。
“老人家”,指的是苏木荣。寒鸦,就是苏木荣给苏青枣留下的一位武功高强的护卫者。他与苏青枣本为旧识,说话也向来不排尊卑。
苏青枣瞅了寒鸦一眼,并未做答,寒鸦却一撩衣摆坐在了苏青枣下方,端起茶问:“你打算如何安排?整个宅子都空了,你若再不买些人来,我就该活活累死。”
闻言,桃子悄悄翻了个白眼,娇声道:“砍几堆柴禾而已,哪里会累。”
“岂止是几堆柴禾?”寒鸦一指站着的男子:“要不明天让他去砍。”
“他是我的侍卫。”苏青枣终于肯发话了。
寒鸦点点头,却道:“他是侍卫,那属下是什么?”
苏青枣眨眨眼看着他评判了一番,字正腔圆道:“下属。”在寒鸦还没插嘴之前又道:“祖父把厨子都带走了。外头那么多人,能下厨的先顶上。桃子你记得挑一挑。”
“是。”桃子应道。
苏青枣点点头,转眼看向一旁默然不语的人,酝酿了半天,才道:“苍延,你以后就做我的贴身侍卫吧。”
男子轻轻点了下头。不知何故,他与苏青枣同时看向寒鸦,寒鸦被二人一盯,顿时莫名其妙。只见苏青枣吩咐道:“寒鸦,你任侍卫总管,守护内外。苍延的任务我亲自安排,你不用管。”
听前半句,寒鸦喜上眉梢,再听后半句,那笑就变成了皮笑肉不笑,可惜得很,又不满得很。
苏青枣知他心性,非是不服苏青枣,而是不服苍延。但苏青枣知晓青龙暗卫的本事,寒鸦比之确实要稍逊一筹。
抬头见日照当空,临近正午,腹中空空如也,苏青枣便对寒鸦道:“劳烦你往锦绣庄跑一趟,让当班的绣娘上门量衣,顺道去千山醉订些午食,请他们尽快送来。”
这可不是他堂堂一府总管该干的事,但想到那千山醉的美味,寒鸦爽快应下,脚下一蹬,人就跃上了屋顶,买饭去也。
苏青枣顿了顿,转而问桃子如何安排的下人,桃子一一详解:大公主送来的四个宫女分掌内制,配给县君的下人分发各院,皇帝拨来的卫兵守卫宅院,各处佣人倒也齐备。现在唯一欠缺的就是厨子,一个能让苏青枣满意的厨子。
好厨子,宁缺毋滥。不急。
苏青枣听罢桃子的安排,未作反对,又道:“拢共没几个人,不合规制的院子都锁了,把里面的东西收到库房去,能移的盆栽都搬出来。祖厅的话……”
“老太爷已将祖厅搬走了。”桃子道。
苏青枣点头,心里的悲凉此时却怎么也抹不去。“你说,需不需要弄个镇宅的东西放进去?”
“也可罢。”
“放什么?”苏青枣问。
桃子摇头。
两人面面相觑间,锦绣庄的几个绣娘已到,进门齐齐喊了声“东家”,然后手法熟练地为下人们量体裁衣。这回不同以前相府那种板正的作风,苏青枣当家更显随和一些,主张衣饰轻便,装扮简朴,而布料、手艺既出自锦绣庄,成品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从前相府的腰牌皆弃置不用,重新制作。此时,那些收回的苏府铭牌全部堆在墙角的木箱子里,苏青枣远远瞧着,忽生“人走茶凉”之感,不禁叹息。
她稍一瞥眼,发现苍延不知何时站到她身旁,正兢兢业业地打量着廊下众仆,似在评估他们的危险程度。看他一丝不苟的作风,苏青枣心头稍紧,极缓慢地把叠起的腿放下,手指悄悄捻了捻裙摆,稍作整理。
忽然,苍延低头,对苏青枣说道:“苏姑娘,若感到身体不适,还请早作歇息。”
苏青枣手指一收,顺势端起桌边茶杯,道:“无妨,已然大好了。”她顿了顿,又放下茶杯,看向苍延,轻轻笑了起来:“苍延,那天的事,谢谢你。多亏你救我一命。你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叫我的名字就好。在这府里,你自管随意,不必拘谨。”
苍延静静望着苏青枣,“无需谢我。上禀之后,是陛下令我随行保护,才能及时阻拦刺客。”
苏青枣一愣,“你早已知晓有人要买凶……”她恍然大悟,“是宫里人?”
苍延点头。青龙暗卫由皇帝直管,平常护卫皇帝安全,眼线遍布皇宫。宫中有什么风吹草动,青龙暗卫总会最快得到消息,报到皇帝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