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终于来临,后院的杂草全部消失,整个破烂的小院子变得干净整洁,竟被收拾成一个祠堂。正中摆放着方利刀的灵位,地上放着火盆团蒲。小男孩就跪在团蒲上,断断续续地和他“爹爹”说话。
他说娘在家里非常想爹爹,却总也等不到爹爹回去。他说和其他小朋友打架没有人能赢过他。他说长大了要像爹爹一样从军报国……
他那样瘦小的身板,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衣裳,跪在对他来说稍嫌空阔的屋子里。他清脆稚音说出的话、他跪不稳的身体、淡黄色光线照出的模糊桌椅、清风吹拂着的白色长幔,这画面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气息。
苏青枣平静地看完一切,小男孩已跟着小丫鬟去吃早饭,他脸上竟带着天真满足的笑,跟牵着他的姐姐说“完成了娘的嘱托”。
苏青枣垂下视线,在视野边缘她看见苏木荣缓缓离开的身影。
苏青枣提步跟上,她脚步很轻,离得很远,苏木荣没有发现。
走过的风景回廊很是好看,姹紫嫣红花叶相映,碧湖春亭飞蝶流影,他们两人却都不去欣赏。一个心事重重,一个小心翼翼,谁会去管这处曾经花费无数匠心的园林幽境呢?
苏木荣已绕过花廊亭,进入书房,翻看着什么东西,呆愣了许久。苏青枣无事不会进苏木荣的院子,只顺便站在外头树丛间,仿佛发着呆。她想趁热打铁,就此机会再劝说苏木荣,正打着腹稿,一抬眼,猛然发现另一边回廊转角处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茶色长衣,戴着素冠,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是李莫贤。
李莫贤这人,苏青枣见过几次,是苏木荣的智囊之一。
传闻当年在靖南王的诞辰贺宴上,皇帝看中他画仕女图的本事,特招入皇家画院,但李莫贤不甘只当个画师,立志入仕,因而拒绝。皇帝被当场拂了面子,脸上笑意盎然,心里却不满,在他画的仕女图上题词,故意把人名字误写为“李莫闲”,意为让他别闲着,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自那之后,李莫贤遭人排挤,事事不顺,险些在京城混不下去,幸得苏木荣收留,才有了立足之地。
可谓是知遇之恩了。
苏青枣踯躅片刻,李莫贤已进了书房。远远地,苏青枣隐约看见苏木荣将一本册子交给李莫贤,二人在窗边说话,苏青枣离得远,倒是什么也没听见。
“主子!”林后突然传来桃子呼唤的声音,苏青枣吓了一跳,一抬头居然碰到李莫贤迎面走来。
对上他沉默的视线,苏青枣略显尴尬,但她反应极快,正对李莫贤缓缓行礼。
“李先生安。”苏青枣轻声道。
李莫贤回礼道:“苏姑娘安。”
苏青枣一眨眼,就发现对面的男人似乎后退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隔得远了些。
苏青枣扬起笑容:“素闻李先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以水墨丹青最为出众。我早有意向先生请教画技,嘱丫鬟递了几次帖,却始终未得回应。”
“在下既为相爷的幕僚,务必鞠躬尽瘁,故常以公事为重,可能忽略了姑娘的拜帖,还望姑娘恕罪。”李莫贤笑着道歉。
也是奇了,这男人笑起来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好比听见鞭炮声时的感觉,你若心情愉快那声音就特别喜庆,你若心情烦躁那声音就格外喧闹。
莫非一个人的笑容所表达出的意思,是由看见它的人的心情所决定的?
苏青枣现在觉得他嘴上虽然客客气气,但那笑容中并没有透出几分歉意,而是充满了警惕。
苏青枣灵机一动,愈发真诚:“先生言重了。您是祖父的左膀右臂,平日公事繁忙,宵衣旰食,我这点私事,实在微不足道。”苏青枣仿佛突然想起来:“对了,前日我偶得一幅东篱先生的字画,说是《风花雪月》四册之《秋月夜饮》,但我已集齐那四幅真迹,对比之下竟然真假难辨。这一《月》册中的人物和我之前所得有所不同,行笔风格却十分相似,我实在难以辨别。若先生肯匀出片刻时间,帮忙参详一二,青枣感激不尽。”
东篱先生,乃当今最负盛名的画师,这《风花雪月》四册画技高超,意境深远,价值不菲,众人只闻其名,不知其中内容,故而市面上仿作甚多。能有机会亲眼鉴赏全册真迹的人,这世上恐怕也没几个。
如此诱惑,任何一个爱画的人都难以抵挡。
李莫贤沉思片刻,答应下来。
“姑娘如此信任在下,自不敢再推辞。若姑娘明日得闲,辰时左右,可否小聚品茗?”
“多谢先生。明日我定准时登门拜访。”
约定罢,二人拜别。桃子陪着苏青枣回自个儿院子,她在李莫贤和苏青枣打招呼时已找到他们,无声行礼后就站到苏青枣身边听他二人说话。她心里疑惑不解,踏进院门便着急问:“主子,您何时得了什么《秋月夜饮》?”
苏青枣神秘一笑,“明早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