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接过来抱在怀里,比她想的沉。
她数了数,四本,比她在徐府经手过的所有账册加起来还厚。
她在徐府没管过家,柳姨娘的采买账她倒是翻过几回,但那不一样。
柳姨娘的账是柳姨娘自己记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每一笔后头都跟着她看不懂的暗记。
侯府的账册不一样,封皮上印着“镇北侯府东院“六个字,纸是上好的连史纸,翻开第一页是赵媳妇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老账房的底气。
她把账册放在桌上,没急着翻。
先去把碧荷嬷嬷昨日交代的那件事办妥。
侯夫人入冬后畏寒,让她挑几样挡风的料子做件贴身内搭。
她翻了翻陪嫁过来的布样,挑了一块鸦青色的杭绸,经纬细密,挡风不压身。又翻出一块月白色的软缎做衬里,拿炭笔在绸子反面画了道弧线,领口翻出来的时候露一线浅色,不张扬,但是好看。
她自己量不了侯夫人的尺寸,去问碧荷嬷嬷。碧荷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似的,好像在说你连尺寸都不知道怎么敢应。但她还是报了:肩宽一尺二寸三分,袖长一尺八寸,腰身二尺一寸。
徐明熙用炭笔把数字记在布样角上,记得很认真,写完了还拿给碧荷嬷嬷看了一眼。
“嬷嬷看是这样么?“
碧荷嬷嬷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见徐明熙已经把布摊在桌上开始裁剪了,小丫头蹲在旁边给她递剪刀,她歪着头比了比,剪刀落下去又稳又准。碧荷嬷嬷站了一息,才走。
嫁进侯府四天,徐明熙一共见过侯夫人三次。
每次去请安,侯夫人都坐在罗汉床上捻佛珠,眼皮抬一下,说一句“嗯,去吧“,既不冷也不热。
周氏私下跟她说过,侯夫人就是这个脾气,大少爷在北境没了那年,侯夫人也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在佛堂待了三天没出来。
徐明熙听完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娘走的时候她才七岁,记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那天的雨很大,柳姨娘抱着她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也没说。
账册她是当天晚上才开始翻的。
第一本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羊肉支了十八两。她在西市开了半年铺子,肉价她门儿清,上好的羊肉一斤二十文,十二斤也就两百四十文,折银不到三钱。十八两够买六百多斤羊肉,侯府上下加起来三十来口人,一个月天天吃羊肉也吃不了那么多。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第二天翻第二本,煤炭多支了十五两。那天是十月十二,她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天气还没真正冷下来,府里只在正屋烧了一个炭盆。十五两的炭够烧一个冬天的。
又折了个角。
第三天翻到修缮耳房的工料单,四十两。她昨天路过那间耳房,新换的瓦她数过,一共十七片。十七片瓦加人工,撑死了二十两银子。
她没再折角了。七笔账,她一笔一笔看下来,看到最后手心里全是汗。一百三十多两。她在西市开铺子,最好的一个月净赚二十两八钱,一百三十多两够她赚四年。
她把账册合上,坐在灯下发呆。她不是没见过贪墨的,柳姨娘从采买账里零碎抠了十六两给她买东西,她翻账本的时候一笔一笔对出来的,当时手也抖了。
但柳姨娘那十六两是给她花的,是怕她冬天冻着、怕她手里没钱花。
她想找个人问问,但不知道该问谁。周氏嫁过来四年管过三年家,她不可能看不出来。碧荷嬷嬷是侯夫人身边的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可她们谁都没提过,好像这七笔账本来就该是那样。
她把账册锁进箱子里,决定先不说。
不是她不想说,是她不知道怎么说。她才十三岁,嫁进来四天,连侯府的路都还没认全。正院里有几个丫鬟、外院有几个小厮、马房在哪个方向、二门的婆子姓什么,她一概不知。
这个时候她跑去说账上有问题,谁会信她?赵媳妇管了十年账,在侯府的根比她的嫁妆箱还深。
第四天赵媳妇来送新账册的时候,徐明熙把那几本旧账册还给她。赵媳妇接过去翻了翻,看见折角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行礼。
“二少奶奶看得可还明白?“
“刚接手,好多地方看不懂,赵妈妈多担待。“徐明熙把话说得很客气,甚至带了一点请教的意思,“这几笔羊肉和煤炭的数目,我从前没见过这么大的量,赵妈妈得空给我讲讲?“
赵媳妇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像猫被人踩了尾巴又忍住了。
“二少奶奶客气了,老奴随时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