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关的血战,持续了整整四十九天。
第四十九日,北漠退了。
不是溃败,而是退兵。草原上的冬天太过严酷,他们的粮草接济不上,冻死冻伤的人马数以万计。加之沈厌派出的骑兵队不断袭扰后方补给线,北漠主将终于撑不住了。
撤退那日,姜雪站在城楼上,看着黑色的潮水缓缓退去,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风很大,吹得她长发飞扬。她眯着眼,望着那片渐渐空旷的雪地,许久没有动。
“在想什么?”沈厌走到她身侧。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了。这些日子,他拖着伤臂依旧每日上城督战,姜雪劝过,他不听,她便不再劝。
“在想,”姜雪缓缓道,“明年春天,雪化了之后,这片土地上会长出什么。”
沈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雪原寂寥,除了白,什么也没有。
“草。”他说,“还有野花。”
“还有坟。”姜雪轻声说。
沈厌沉默。城下那片雪地里,埋着太多人。姜国的,新朝的,北漠的。他们躺在冻土下,等春天来临时,雪水会渗入泥土,滋润野草和野花。
“战争结束了。”沈厌说,“临关保住了。”
姜雪转头看他:“那朝中呢?”
沈厌没有立刻回答。北漠退兵,只是暂时的。他们还会再来,也许明年,也许后年。而朝中那些赵广义的余党,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也需要一一清算。
“回去再说。”他转身,朝城下走去。
姜雪跟在他身后,踏过被鲜血浸透又冻硬的城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
三日后,大军南归。
来时走了十二天,回程却走了整整二十天——伤员太多,车马缓慢。沈厌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他不再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而是时常与姜雪并辔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回去之后,你想住在哪里?”他忽然问。
姜雪想了想:“昭阳殿住习惯了。”
“那便还住昭阳殿。”
“你还会派人看守吗?”
沈厌侧头看她。姜雪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不会了。”他说。
姜雪点头,没有再说。
回到京城那日,正逢二月初二,龙抬头。
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百姓们涌上街头,迎接凯旋的军队。沈厌骑在马上,甲胄鲜明,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姜雪没有与他同行,而是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
她想起了去年冬天,她从这座城门被押解入宫的场景。那时她一身缟素,赤足,披头散发,像一只被捕获的猎物。
如今,她穿着深青色骑装,发间束着银簪,腰悬沈厌的手令,坐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从同一座城门入城。
同一座城,同一个人,不同的心境。
昭阳殿还是老样子。
院中的红梅已经开败,枝头残留着几朵萎靡的花。绿萼梅却正在盛放——那是沈厌命人从望舒台移栽过来的,两株,种在红梅旁边。淡绿色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幅水墨画。
姜雪站在梅树下,伸手折了一小枝绿萼梅,插在窗前的素瓶里。
她回来了。
这一次,不是被押送回来,而是自己走回来的。
***
回京后的日子,平静而忙碌。
沈厌每日在御书房议事,清洗赵广义余党,整顿朝纲,调配边防。姜雪则在昭阳殿里,做着她能做的事——给北境战死士兵的家属写信,每一封都亲笔,一写就是上百封。
林衍留在临关当守将,不能回京。但他每隔半月便有信来,报告北境的情况。信写得很简洁,最后总有一句:“公主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