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姜雪没穿。
那支碧玉簪,她倒是收下了,用一块素帕仔细包好,压在枕下。动作很轻,像在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晨光透过窗纸斜进来时,她盯着枕下微微的隆起看了许久,才起身梳洗。
女卫送来早膳时,目光在她赤着的足上停顿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食盒里是清粥小菜,另有一碟梅花形状的软糕——不是御膳房规制,倒像是……民间手艺。
姜雪捏起一块,糕体松软,透着淡淡的蜂蜜和梅花香。她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苦。是梅核磨粉添进去的?还是做糕的人,心是苦的?
她没吃完。
辰时,女卫照例来请。姜雪以为又是去归云堂,却听女卫道:“将军吩咐,今日移步揽月阁。”
揽月阁。
姜雪指尖一颤。那是昨夜婉儿所在之处,也是离沈厌主院最近的殿阁。
“何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婉儿姑娘今日练唱,将军请您……同赏。”
同赏。好一个“同赏”。让她这个旧主,去欣赏一个替身如何模仿她、取代她。
姜雪没说什么,起身时,脚踝上的银铃轻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昨日宴后,女卫没提拆铃,她便也留着。叮叮当当,像个耻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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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阁与望舒台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若说望舒台是刻意复制的清冷旧梦,揽月阁便是堆金砌玉的温柔乡。才进院门,便闻见浓郁的暖香,是苏合香混着茉莉,甜得发腻。廊下挂满七彩琉璃灯,即便白日也点着,折射出斑斓光影。院中栽的不是梅,而是大片大片的芍药,这个季节本该凋零,却用暖棚强催着开了,粉紫嫣红,热闹得刺眼。
正厅门开着,丝竹声飘出来。
姜雪在门槛外停住脚步。
厅内,沈厌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依旧是一身暗紫锦袍,受伤的右手随意搭在膝上,裹着素帕。婉儿穿着一身水红襦裙,坐在他脚边的绣墩上,怀中抱着一把梨木琵琶。几个乐师垂首坐在角落,弦索轻拨。
“将军听这首,”婉儿侧过头,对沈厌娇笑,眼尾描着淡淡的胭脂,“是妾身新练的《采莲曲》。”
沈厌“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指尖把玩的一枚玉扳指上,没看她。
婉儿也不介意,指尖轮拨,乐声流泻。她的嗓音清亮甜润,唱的是江南采莲女的情思,咬字却带着一丝北地的硬气,偶尔几个转音,刻意模仿着某种吴侬软语的调子——像,又不太像。
姜雪站在门外阴影里,听着。
这首《采莲曲》,她少时也会唱。是母后教的,母后是江南人,总说北地干燥,想听听家乡的小调。她便学了,唱给母后听,后来……也唱给沈厌听过。
那是个夏夜,他们在京郊别院的荷塘边,她赤足坐在船头,哼着这曲子。沈厌躺在船舱里,枕着手臂看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藏了星子。他说:“阿雪,你唱得真好听,以后只唱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
她当时怎么答的?好像是抓起一把莲子扔他,笑骂:“贪心!”
如今,另一个人在唱。唱给他听。
一曲终了,婉儿抱着琵琶,期待地看向沈厌:“将军,妾身唱得可好?”
沈厌这才抬眼,目光掠过她,却似穿过了她,看向门外。姜雪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尚可。”沈厌淡淡道,听不出喜怒,“只是转音太刻意,失了几分天然。”
婉儿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柔顺低头:“将军教训的是,妾身再练。”
沈厌没接话,他忽然坐直身体,看向门口:“既然来了,就进来。”
姜雪知道躲不过,深吸一口气,踏进厅内。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素白的衣裙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赤足踩在光洁的金砖上,银铃随着步伐轻响,叮铃,叮铃,像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
婉儿回头,看见她的瞬间,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紧。
四目相对。
姜雪第一次看清婉儿的脸。确实像,尤其是眉眼和鼻梁的轮廓,乍一看会有恍惚。但细看便知不同——婉儿的眼角更上挑,唇更薄,下巴尖些,少了她眉宇间那种被诗书礼仪浸润过的沉静,多了几分市井练就的精明与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