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被钟声敲碎的。
铛——铛——铛——
沉郁的钟声穿透望舒台的窗纸,一声接一声,共九响。姜雪在榻上睁开眼,有片刻不知身在何处。雪青色的纱帐,竹枝纹的帐钩,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梅香……记忆如潮水回涌。
九响。是新朝的晨钟。
从前姜国宫中晨钟只鸣七响,先帝说“七乃天数,不可僭越”。如今九响,是取“九五”之意了。沈厌,或者说他背后那位即将登基的新主,连这点细节都要宣告变革。
殿门被轻轻叩响。
“公主。”是昨夜那个女卫的声音,依旧平板,“将军有令,请您移步归云堂。”
姜雪坐起身:“何事?”
“将军每日辰时于归云堂处置军务。”女卫顿了顿,“请您……旁听。”
旁听。两个字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他要她看着,看着他是如何接管这座皇宫,如何处置她的故国旧臣。
她沉默片刻:“稍候。”
梳洗时,姜雪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唯有嘴唇因昨日咬破结了薄痂,显出一点突兀的艳色。她没动妆台上的脂粉——那里竟备齐了女子妆饰,从螺黛到口脂一应俱全,且都是她从前爱用的江南贡品。
她只将长发简单绾起,用那支银簪固定。素面,白衣,赤足。推开门时,女卫看见她的装扮,眼神微动,却未多言。
“请随我来。”
归云堂在宫中轴线以东,原是太子听政之所。一路行去,宫道清扫得异常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无。但某些墙角石缝里,还能看见未洗净的暗红——是血渗入石髓的痕迹。
越靠近归云堂,守卫越森严。玄甲士兵五步一岗,见她经过,皆目不斜视,仿佛她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可姜雪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芒在背。
堂前庭院里跪着十几人。
姜雪脚步猛地顿住。
那些人皆着姜国旧制官服,虽已褴褛脏污,仍能辨出品阶。有文官,有武将,年纪最轻的不过三十,最老的鬓发全白。他们双手反缚,垂首跪在晨霜未化的青砖上,身后各立一名持刀士兵。
她认出了几张面孔。
跪在最前的是李太傅,三朝元老,曾是她和王兄的启蒙先生。去年秋猎,老人家还手把手教她拉弓,笑说“公主指力不足,需多吃两碗饭”。此刻他挺直着脊梁,花白胡须在晨风里颤动。
他身侧是周将军,戍守北境二十年,去岁回京述职时给她带过一包边关的奶饼子,憨笑着说“公主尝尝,俺们那儿娃娃都爱这个”。此刻他左肩衣衫破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血已凝成黑紫色。
还有张侍郎、陈御史、赵统领……
都是曾在这宫城里行走、谈笑、鲜活的人。
姜雪指甲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归云堂洞开的殿门。
沈厌就在里面。
她抬脚,一步步踏上石阶。步履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跨过门槛的刹那,她听见身后李太傅极轻的一声叹息。
殿内空旷,晨光从高大的窗棂斜射而入,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沈厌坐在原本属于太子的鎏金宽椅上,面前长案堆满文书舆图。他未着甲,只穿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正垂眸看着手中一份名册,侧脸在光影里如冷玉雕成。
听见脚步声,他未抬头。
姜雪在堂中站定,离他约三丈。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执笔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厚茧,腕骨处有一道浅疤。是她及笄那年,他为了给她摘崖边的凌霄花,被山石划伤留下的。当时血流如注,他却只顾着把花递给她,笑着说“不疼”。
如今这双手,正握着一支朱笔。
笔尖饱蘸朱砂,红得刺眼。
沈厌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素净的衣,赤着的足。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件摆设。
“来了。”他淡淡一句,又低头看向名册,“自己找地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