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断了一条胳膊还说不碍事。”“他快死了还笑着说够本了。”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同时笑了。不是大笑,是很轻的、很默契的、像是在说“他还活着,在我们心里”的笑。顾长明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在笑,但眼睛里都有泪光。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站在沈寒渊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晚上,苏云裳回房休息了。顾长明和沈寒渊两个人坐在议事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将整个云州城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变成了深蓝色,像是有人在上面泼了一层墨。“二哥。”沈寒渊忽然开口。“嗯。”“你知道吗,我人生中最好的日子,就是认识你之后。”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沈寒渊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温柔得不真实——眉峰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睫毛的长度,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你喝多了?”顾长明问。“没喝。”“那你说这种话。”沈寒渊嘴角弯了一下。“不能说?”“不是。”顾长明转过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只是不像你会说的话。”“那是因为以前没人让我想说这种话。”顾长明沉默了片刻。“沈寒渊。”“嗯。”“你以后也可以说。”沈寒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说“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想说“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他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好”。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夜风吹过,将两个人的衣袍吹得交缠在一起。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远。“顾长明。”“嗯。”“今晚的月亮很好看。”“嗯。”“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看不到?”沈寒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随便说说。”顾长明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觉得沈寒渊今天有些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他整个人都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告别。但沈寒渊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顾长明。”“嗯。”“早点睡。”“你也是。”沈寒渊推开门,走进去,关上了门。月光被挡在门外,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他在哭。无声地哭。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答应过赵铁衣——不哭。但赵铁衣死了,他答应过的事,可以不做了。第二天,沈寒渊又起得很早。他去了厨房,帮苏云裳煮粥。去了城墙,陪顾长明巡视。去了医馆,换药。去了铁衣山庄的废墟,看那些正在清理的人。他的右手越来越疼了,左臂的伤口也在发痒,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要记住——记住云州城的每一条街、每一间铺子、每一棵树、每一块砖。记住苏云裳煮的粥是什么味道,记住顾长明打结的方式有多笨,记住风从北边吹来时带来的气味,记住月光落在青石板路上的颜色。因为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他记得赵铁衣说过的话——“三弟,你不是坏人,别总觉得自己不配。”他想告诉赵铁衣,他努力了。他努力做一个好人,努力配得上“兄弟”两个字,努力活着。但他不知道够不够。也许不够,也许永远都不够。但他尽力了。月亮升起来了。沈寒渊坐在议事厅门口的台阶上,和前一天一样。顾长明坐在他旁边,和前一天一样。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和前一天一样。“二哥。”沈寒渊开口。“嗯。”“明天,我们去给大哥上柱香吧。”“好。”“后天呢?”“后天?”顾长明想了想,“后天我要去北边看看防务。你要一起去吗?”“去。”沈寒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月光下很好看。顾长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疼——说不清是什么,就是疼。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里溜走,而他抓不住。“沈寒渊。”“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沈寒渊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