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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绝之波(第1页)

拜师后的日子像长留山涧里的流水一样,看着缓缓地淌,一回头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一年的时光。

春去夏来,夏尽秋至,销魂殿院子里的老梅树落了叶子又发了新芽,火夕和舞青萝的琴技从五音不全进步到能合奏完一整首曲子——虽然合奏到一半时常因互相嫌弃对方的节奏而打起来,可终究比一年前强了太多。

霓落泱在销魂殿上的生活确实如她所愿地松弛。没有卯时的钟声也没有点名,更没有外门甲班那张密密麻麻的课表。她每天早上睡到日光铺满窗台才慢悠悠地起来,洗漱之后推开窗看一眼院子里被火夕和舞青萝糟蹋得东倒西歪的花草,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热一杯茶,捧着茶在廊下坐一会儿,看山间的雾气慢慢晕染开露出远峰黛蓝的轮廓。

可松弛归松弛,该学的东西一样没落下。

笙箫默看着散漫,教起徒弟来却从不含糊。他不催霓落泱,也不会给她排课表,只是在某个她以为他会睡到巳时才起的早晨忽然出现在她门口,丢下一句“今日教你一首新曲子”或者“来拆一局棋”或者“医书翻到第二卷了吗”,然后便自顾自地往静室走去。

霓落泱早摸清了他的路数,也有一套专门对付他的法子。有一回笙箫默说“明日卯时起来练剑”,她应了一声“好”便回屋了,第二天睡到辰时三刻才慢悠悠地推开房门,院子里笙箫默已经靠着廊柱等了半天,手里茶盏都续了第二回。

他看见霓落泱出来挑了挑眉不说话,霓落泱披着外袍揉着眼睛说“师父,卯时的太阳还没出来,弟子怕黑”。笙箫默端着茶盏看了她三息:“你一个人在蓬莱后山半夜练剑的时候怎么不怕?”霓落泱面不改色表情无辜:“那是在蓬莱,销魂殿的风水不一样。”

笙箫默被她气笑了,可到底也没说罚她,只是把剑丢过去说“那现在太阳出来了,练”。霓落泱接了剑,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两下手腕,一套剑法从头到尾行云流水地打完,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笙箫默看着她收剑归鞘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看得出来这丫头昨晚分明还在加练,嘴上说着怕黑偷懒,该下的功夫却一点也没少下。心知她大约只是不喜欢早起,摇了摇头懒得说破,也便半无奈半纵容着随她去了。

日子久了两人便养出了一套默契。霓落泱在小事上经常跟他斗智斗勇,有时想睡懒觉便想方设法把晨练往后推一个时辰,有时故意跟他抬杠说棋谱上的某一步走得不对,非要拉着笙箫默当面拆一局才肯信。

笙箫默由着她闹,他心里清楚这丫头在大事上从没含糊过,布置下去的功课她总是提前完成了才来讨价还价,偷懒的前提是活儿干完了。

有一次他偶然翻了她案上的笔记,发现她把那些他觉得需要三个月才能参透的东西记了满满几页,旁批写得密密麻麻,比他预料中的进度还快了一大截。

君子六艺笙箫默一样一样地教了过来。其中要数乐教得最细,琴、箫、笛、琵琶都涉及了一些。霓落泱把那些乐器挨个试了一遍,最后最喜欢的是一管竹笛。她第一次吹响那管竹笛时,笛声清越透亮,穿过院子把火夕和舞青萝都引了过来。

她放下笛子摸了摸竹管的纹路,心里觉得顺意。笛子不如琴厚重,不如箫沉静,可那种轻灵自在的感觉跟她的性子恰好对得上——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吹出好听的调子,就像她走路喜欢挑省力的那条路、练功喜欢琢磨省力的法子一样。

此后霓落泱练笛子便成了销魂殿上常有的声响。火夕和舞青萝蹲在廊下听她吹新学的曲子,舞青萝说“师姐吹得真好听”,火夕在旁边撇撇嘴,接了句“除了我弹出来的以外你听什么都觉得好听”。

笙箫默偶尔从院子那头走过时会放慢脚步,但他从来不说什么。霓落泱吹到第三遍时,廊下有时会飘来一段箫声跟着她的笛音走,不急不慢,像是恰好路过的风吹响了檐下的铃铛。两人之间从没有什么约定,可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比任何约定都更让人心安。

法术上的精进则让霓落泱自己都有些意外。冰系灵根的路子虽然难走,可有了那卷心法打底,又有笙箫默时不时提点一句,她在这一年的时光里已经稳稳踏入了破望后期,隐隐摸到了知微的门槛。

那种感觉像极了站在薄冰面上低头看底下的深水,明明知道只差最后一层就能穿透过去,可那层冰的厚度她摸不透、踩不实,还得再等一等。

有一回长留九阁长老商议三殿弟子的进境,落十一奉命来请三尊各派一名弟子到聚英台演示这一年所修。

消息传到销魂殿时火夕正蹲在廊下啃果子,舞青萝从外面跑进来嚷嚷:“师姐师姐!落十一师兄说让三殿各出一名弟子去聚英台给长老们瞧瞧进境!”

霓落泱从静室窗口探了探头:“什么时候?”

“明日。”

火夕在旁边嚼着果子含混道:“师姐肯定会去啊,让那些长老们看看咱们销魂殿的厉害!”舞青萝踹了他一脚:“你倒是会替师姐做主。”

第二日聚英台上来了不少人。九阁长老们坐在高处的观礼席上,各殿的弟子也围了半圈在台下看热闹。三尊之中来了两位——摩严端坐正中面色肃然,笙箫默靠在旁边椅背上翻他的白玉扇,白子画没有露面,只让落十一带了绝情殿的弟子过来。

花千骨是第一个上台的。她紧张地攥着剑柄,朝落十一点了点头便开始演示。她练的是长留基础剑法,一招一式都认真得很,可谁都看得出来她的根基依旧薄弱。剑光不够凝练,步伐偶尔磕绊,灵力流转时五行交替得生涩而勉强。

九阁长老中那位白须老者看了一会儿便轻轻摇了摇头,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五行同修的路子确实难走,一年能到这种程度也算用心了”,可那语气里的客气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花千骨演示完收剑时额上沁了细汗,朝观礼席方向行了个礼。摩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便示意她退下了。花千骨走下台时朝台下围观的人群望了一眼,似乎在找谁,可最终只是抿了抿唇站到了角落里。

霓漫天第二个上台。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红劲装,火系灵力一催剑身便腾起赤红焰光。她这一年虽然大半精力花在文书实务上,可摩严亲自盯着她的修炼进度,该下的功夫一份不少。一套剑法使下来行云流水,火弧翻飞间比仙剑大会上凌厉了不止一个层次。

九阁长老中有人微微点头:“蓬莱大小姐这一年的进境倒是扎实。”另一位长老接话道:“虽然比起仙剑大会时的修为进境不算快,可根基比从前稳了许多。世尊调教弟子的路数,向来如此。”

轮到霓落泱时,台下的议论声便大了些。她这一年几乎不在人前露脸,销魂殿又清净,旁人对她修为的猜测大都以仙剑大会时那个冰系天才的印象为基础。

霓落泱拔剑出鞘。银蓝色的寒光从剑身上缓缓弥漫开来,铺了半座擂台。

她没有选什么花哨的剑法演示,只平平地出了一剑——剑光推出去时寒气凝而不散,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缓缓收回来,整座擂台在那一剑之后覆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出剑、收剑之间不过三息,可那一剑已经让观礼席上几位长老同时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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