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熊市的火海已经归于沉寂。
高空之上,滚滚黑色浓烟遮蔽了整片天空,核弹爆炸过后的冲击波扫荡过整座城市,昔日喧嚣的都市,只剩下一片熔融、焦黑的废墟。
指挥终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正在疯狂跳动,大部分城外布置的微型观测探头,已经在核爆冲击波之下彻底损毁,信号一片雪花噪点。
阿尔伯特·威斯克站在控制台前,双臂抱于胸前,猩红的瞳孔平静地盯着仅剩的最后几组回传数据。墨镜已经摘下,没有外物遮掩,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给他自己看见。
办公室内一片嘈杂。
通讯频道里不断传来底下一众研究员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压抑又兴奋。
“信号完全丢失,生命体征读数归零。Zero应当已经在核爆之中彻底消亡。”
“高温、冲击波、辐射,在这种级别的毁灭下,不可能有生命体存活。样本报废,我们可以整理本次浣熊市实战数据,归档结案。”
“结束了,长达十余年的Zero项目到此画上句号。”
不少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撰写结题报告,瓜分这份项目成果,每个人的语气里都透着尘埃落定的轻松。
威斯克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锁在一组被绝大多数人忽略、转瞬即逝的底层生物反馈信号上。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废墟地下那场决战,画面一遍一遍在意识里重播。
G5完全体破土而出,体型庞大,力量狂暴,整座地下设施都在它的攻击之下摇摇欲坠。里昂、克莱尔、雪莉几人已经被逼到绝路,退路断绝,弹药耗尽,几乎已是死局。
那个名叫林云·威利的少女,Zero。
理智清晰告诉他,最优解本就摆在眼前。她拥有独属于自己的逃生机会,完全可以无视几个萍水相逢的外人,抓住仅有的时机独自脱身,保全自身,在绝境之中完成进化的筛选。这才符合他一直信奉的准则,也是他满心期待看见的结果。
可她没有。
为了掩护里昂一行人在列车安全撤离,她直接转身,切断车厢连接点,孤身直面体型碾压一切的G5。
长刀劈砍,晶体力量被迫毫无保留地彻底爆发。蓝色纹路顺着整条手臂蔓延,晶体从皮肤之下破土生长,银蓝色的晶体光泽在昏暗的地下空间绽放开来。伤痛、体力透支,体内基因剧烈震荡觉醒,她将全部力量倾泻而出,死死缠住G5,硬生生为其他人争取到撤离的宝贵时间。
亲眼看见那一幕的时候,一股愠怒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不是暴怒的嘶吼,而是一种冷沉沉、沉在胸腔里的愠恼。
愚蠢。何其愚蠢。
耗费十余年挣脱囚笼,受尽折磨才换来一线求生的机会。明明攥住了活下去的可能,却甘愿为几个无关者,亲手将自己推向死亡的边缘。
感情、羁绊、无谓的牺牲。这些本就是弱者身上的枷锁,是进化理应剔除的累赘。他观测她,期待看见一个挣脱命运、为自己而活的完美进化体,不是看见一个被感性拖向毁灭的牺牲品。
愠怒之下,一层极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猝不及防地窜了出来。
那一刻监控画面剧烈抖动,碎石不断砸落,她的身影数次被烟尘与巨兽的躯体吞没。有那么短短一瞬,他以为一切就此终结。心脏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紧绷,一种完全脱离逻辑的失重感。
我竟然在害怕?
害怕这份独一无二的样本就此消亡?还是……害怕林云就此死去?
这个疑问冒出来的瞬间,威斯克本能地抗拒。他强迫自己把这份悸动全部归类为研究者对珍贵实验材料的惋惜。一遍一遍冷静复盘整场战斗数据,试图用冰冷的演算压下心底的波澜。可无论如何推演,都抹不去那一份真实存在的震荡。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出现了裂痕。他欣赏她骨子里桀骜不屈的生命力,欣赏她和自己同源的命运,可恰恰就是这份炽热的、不讲道理的感性,让她做出违背优胜劣汰的抉择。
讥讽是真的,愠恼是真的,心底那阵猝不及防的恐慌,同样真实。
接下来,核弹倒计时走到终点。
毁灭性的火光席卷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