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彻底落定在这具六岁躯体的时候,来自水蓝星的林云,只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寒意。
手腕、脚踝箍着宽厚柔软的束缚绑带,牢牢固定在金属实验台上。小小的胸腔起伏急促,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灌满消毒水、有机溶剂混合在一起刺鼻苦涩的气味。头顶惨白的医用白炽灯直直照下来,刺得她只能半眯着眼。
这不是梦。
雨夜实验室的刺眼白光,意识失重下坠……所有记忆还鲜活地刻在灵魂深处。二十一世纪那个做新材料实验、每天加班、闲暇刷生化剧情解说的二十二岁普通人,如今被困在了林云·威利这副六岁的躯壳里。
EX研究所,Zero预备样本。
门外走廊传来研究员低声交谈的英文,字句清晰地钻进耳朵。
“威利的女儿基因表现十分可观,和安布雷拉那边的合作项目,可以提前推进。”
“罗伯特已经处理完毕,不会有人再来干扰实验。”
罗伯特·威利,她这具身体的父亲,一名美军军官。伊莉莎,母亲,美籍华裔科研人员。
前世隔着屏幕,她只看见安布雷拉在研究那些东西,可当自己成为当事人,刺骨的绝望几乎要碾碎理智。
成年人完整的思维、认知全部封困在孩童弱小的身体之中。她没有力量,没有话语权,连挣脱束缚都做不到。她心里清清楚楚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种清醒的无力,远比单纯□□上的疼痛更加煎熬。
最初几日,她不敢表现得太过聪慧镇定。一个六岁孩子,面对陌生冰冷实验室,如果过分冷静理性,只会被视作基因变异的特殊现象,招致更多观察与实验。于是她学着伪装。恐惧压在心底,眼眶泛红,身体控制不住发抖,做出符合孩童该有的惶恐模样,把成年人全部的思考,悄悄藏在沉默的眼底。
父亲的死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研究所看中林云与生俱来特殊的基因潜质,又想要罗伯特手上一份军方基因调研数据。他们设计了一次高危外勤任务,暗中篡改情报,设下埋伏,对外包装成一次意外任务殉职。
父亲牺牲的消息传到研究所,母亲伊莉莎的世界彻底崩塌。
伊莉莎原本以为,只是女儿需要接受一些常规健康观测。直到无数次偶然偷听,一点点拼凑真相,她终于明白了EX研究所这群人的真面目——他们要把自己的女儿当成一件实验耗材。
悲痛、后怕、滔天的恨意,日夜折磨着这个女人。
伊莉莎没有当众爆发。她把所有情绪全部藏起来,在研究员面前装作麻木顺从。暗地里,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谋划逃亡。记熟整条研究所地下通道布局,记下警卫轮岗时间,偷偷囤积少量食物、饮用水,把一件厚实外套藏在通风管道夹缝。无数深夜探视的时候,她会悄悄握住女儿瘦小的手,眼眶通红,眼泪无声滴落在林云的手背上。
拥有成年人灵魂的林云全都看在眼里。
她很想告诉母亲,逃亡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EX研究所安保严密,几乎不存在逃出生天的机会。可她该怎么开口?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只会被当成惊吓过度胡言乱语。她只能安静回握住母亲温热的手掌,什么都说不出口。
逃亡,发生在一个雷雨轰鸣的夜晚。
研究所一处外围电路遭遇雷击短路,安保警报短暂紊乱,监控大面积失灵。这是伊莉莎等待已久、唯一的机会。
她一把解开林云身上日常的约束带,将厚外套裹在小女孩身上,攥紧她的手腕,不顾一切冲进迷宫一般曲折幽深的地下长廊。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磨破了林云的脚底,每跑一步,细小的伤口都传来刺痛。走廊应急灯光忽明忽暗,雷声隔着厚重土层隐隐传来。
身后,警报重新恢复。尖锐刺耳的警笛响彻整座研究所。
“封锁出口!实验体出逃!”
警卫的呵斥声、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距离通往地面的安全出口,只剩下一道厚重的合金闸门。可闸门早已被安保系统锁死,警卫小队已经完成合围堵截,退路、前路全部封死。
伊莉莎低头,深深看了一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儿。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愧疚、不舍、拼上一切的决绝。
她猛地将林云用力推向通道侧边一处狭窄的设备检修夹缝。
“躲好,千万不要出声。”
说完,伊莉莎转过身,孤身冲向蜂拥而至的警卫。
枪声骤然响起。
温热滚烫的血液飞溅,落在林云的眼里。她缩在漆□□仄的夹缝里,浑身不受控制剧烈颤抖。来自原生六岁孩童灵魂残存的本能悲痛,与穿越者成年人灵魂巨大的冲击交织在一起,心口闷得发疼,眼泪不受控制汹涌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