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退两难之间,楚眠定了定心神,决定赌上一把,她目光清明,直视殿堂上的帝王,语气坚定道:“恕陛下责罚,奴婢不敢领旨。”
皇上神色一变,完全没想到一个地位卑微的婢女竟然敢当庭抗旨。
“陛下,奴婢造此器械、研此洗剂,初衷从不在为权贵添奢,只为了减免底层百姓的劳作之苦。”
楚眠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她眼里没有一丝畏惧地继续说道:“宫中浣婢年年浸寒水、顶烈日,日日捣衣,四季辛劳,无人怜悯。如今陛下却要将这器械、良方收归官有,专供世家贵族享用,苦役依旧是苦役,而良器却沦为贵族奢玩之物,此番便彻底背离了奴婢造物的本心。”
“器械无尊卑,利民之物不该沦为阶层特权。奴婢半生琢磨,只为普惠这宫中底层女性,因而这圣旨,奴婢万万不能遵从。”
她最后这一番话,声音不算很高却字字清晰,在这广阔的大殿之上掷地有声。
皇帝指尖重重地叩击着龙榻上的扶手,心想一个婢女罢了,居然敢在天子面前叫板,还真是可笑至极。不过前段时间听苏德胜提起过,这宫女不知是哪儿来的本事儿,竟和朕的二皇子纠缠在了一起,那浣衣局掌事儿的地位还是二皇子赏她的。
澈儿这人心性单纯,为人至真至善,恐怕是被这顽固不化的妖女一时迷惑了不成。思及此,帝王胸中涌现一丝不快,怒意翻涌着说道:“不过是一介宫婢,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这儿妄仪国威、对抗君令的?”
楚眠心上一惊,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语气一如既往地说道:“陛下息怒,奴婢地位卑微,身份低贱,自然没人给我这般胆识。奴婢本不该妄言,可造物初心事关劳苦大众,奴婢不敢因畏惧天威而背离本心。”
皇上龙颜大怒,当即一拍龙榻,厉声呵斥道:“冥顽不灵!区区宫婢,也敢拿劳苦民心来要挟朕?皇权跟前,岂能容你一人放肆?来人!即刻起,将楚眠打入天牢,所有图样配方一并查抄、收归官有,不得有误!”
殿内的旨意刚传出去,不到下午,消息便顺着宫人来往的小道,悄无声息地传回了浣衣局。
上午得知楚掌事要去前朝面见圣上的宫女们纷纷喜笑颜开,对着楚眠便是一通夸赞和恭喜,她们一个个都坚定不移地认为楚掌事这一次指定是要青云直上、步步高升的节奏。
然而下午传回浣衣局的消息竟然是:楚眠因抗旨不从被皇上关入天牢了!
揽月听到这一道旨意的时候眼眶瞬间泛红,她拽紧衣角,又怕被章嬷嬷听到这消息,只能压低声音,让身旁的宫女们别在院内大声讨论。
往日里对楚眠有所改观的宫女们纷纷两两对视,她们原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寒冬冰水、日夜搓洗的苦楚,如今希望落空,还连累造物的楚眠身陷牢狱之灾,众人脸色各异,或焦灼、或愤懑、或不安,各色滋味也就只有她们自己清楚罢了。
楚眠一连五日没在回来,章嬷嬷身为老宫人知道这事儿只是时间问题,她从纯妃娘娘宫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仿佛春风拂面,脸上掠过一丝幸灾乐祸,回到浣衣局之后,四下一扫,见院内的宫女大多垂头丧气的,于是刻薄又得意地说着:“我早就说过楚眠这小贱蹄子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仗着殿下看重她几分就行事放纵!先前她就敢骑到我头上、教训我!这下好了,她连皇上都不肯放在眼里,还敢违抗陛下旨意,我看她落得如今这般下场是迟早的事儿。”
彩云深知楚眠倒台,纯妃娘娘又重新召见了章嬷嬷,自然也能猜到这章嬷嬷将来又会重回掌事儿之位,于是上赶着巴结对方道:“姑姑说的是,我看那楚眠就不是省油的灯!她摔得粉身碎骨都是她应得的!”
“是呀是呀!姑姑,您不愧为宫里的老人,看人真是高瞻远瞩!”硫珠也跟着附和道。
章嬷嬷看了一眼先前还跟在她身后唯命是从的青禾,廊下风凉,树影沉沉压在院墙之上,青禾跟以往变得早已不同,她沉默不语地站在廊柱下,隔着几个宫女将章嬷嬷方才那一番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然而她却撇过脸不与章嬷嬷对视,只望着院内那一架尚未完工、静静搁置的浣洗器械,这器械是先前照着楚眠画的草图设计的第一个木架,因为曲柄完全无法契合榫眼才被废弃了,如今堆放在浣衣局外院的角落里,上面蒙着一层淡淡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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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内,言澈点着一根烛火染到深夜,身旁的吴公公带着煤油灯续了又续,自从殿下得知楚眠被皇上关入狱中之后,殿下书房里的烛火总是彻夜不熄,吴公公身为殿下的贴身奴仆几番劝谏都无果。
言澈自己也不知怎么的,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堵住了一般,明明前几日还看着楚眠伏在案首为自己缝补旧衣,看着她蹲在浣衣局的庭院之中调试器械,看着他为浣衣局宫人谋求生计的模样是那么的果敢有谋。